小厘在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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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张觋来了,他把小厘也带来了——不是,错。今晚小厘把张觋给带来了。我在芳村呆了一年多,他们俩第一次来芳村。

张觋那个男人我还认识,但是小厘变化太大了。她长高了,被拉长了。她的身体的宽度被削减了去充当长度,她比以前更峭拔了。以前她是一团小小的肉,缩在一起的肉。她蹲下来,手臂抱着小腿,因此显得长度和宽度差不多。我对这团小小的肉无从下手。现在她被拉长了,在我离开她一年多后。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小厘,这个小姑娘——不,也许我不该把她看成个孩子。她在她的心里已经活了一千年了,她比我们活得都长。——这是她自己认为的,她常常引以为豪的,除了她的父亲张觋谁都不能和她在一个星球上分享阳光雨露。

她叫我妈妈——听见了么,她叫我“妈妈”?
她说:妈妈,爸爸说你是我的妈妈。
她说:如果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妈妈,那你是我的妈妈。
她说:如果每个孩子都必须有个妈妈,不如你作我的妈妈。
妈妈,你作我的妈妈好么?
妈妈,假如你真的是我妈妈,你不会计较我以前说的和做的。

她回头看看爸爸,张觋躲在小厘的背后一动不动。

我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好对孩子发火,事实上住在芳村一年多我从未发过脾气。可是今天,我知道,强装的平和迟早要完蛋。就像今天,芳村外的人擅自闯进芳村来了。

我对张觋:不想看见你,和她。你们或者我,立刻消失!

……

一连串的责难和发问。我知道,以前屈服的是我,现在也是。张觋说我是食草动物,缺乏进攻力的那种。以前我以为进攻力差,可至少还有抵御能力吧。事实上我只能逃避。

屈服的结果是他们在芳村安住下来,而我在心理上都好像成了临时住户。对于入侵者,如果你不想赶尽杀绝,那就只好逃避,去另外一个地方,永远不要让他们找到。

我的平衡又一次被破坏。这比没有女儿更糟糕。


他们没来的时候,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换洗床单。现在也是。以前我说芳村的阳光很好的,可是芳村的阳光有时候会被外面的人偷了去。


也许“芳村”出自某部小说,但是我不能肯定它是我记忆还是幻想中的词。我的芳村精神病院是一个四面高墙的院子,里面盛满阳光。满满的,多一勺就要溢出来。芳村的阳光是它自己的,和院墙外的阳光不同,哪怕外面阴雨连绵,芳村院子里的阳光还是多得怕要溢出来。
这样,芳村人每天都在院子里晒被子,还有床单。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草地上的几根竹竿,竹竿之间拉着麻绳,绳子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被子床单。被子很多,平行地挂在空气当中,阻隔了视野,使我只能看见被子。又或者许多的被子围成一圈,将我孤立在外;有时候我在圆圈其中。被子们每天以不同的组合方式站立,但是芳村人每天都晒被子,这是不变的——只要是白天,只要白天有太阳。夜晚,光线被院墙外边的人收回去了,芳村人就把被子收回到床上,钻被子睡觉。白天的能量储存进被子,夜晚被子里有太阳的体温也有人的体温。我很想知道睡在那样的被子里的人的梦是怎样的。但我无法知道,因为,我终究不是他们。

有一次我和张觋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经过芳草地。那时清晨,草地露晞未干。我们一路相吻着走过草地,没有一刻分开,直到走完草地。身边晾晒着白床单,将干未干,在我们所经之处站立成两行,两行之间一条绿色的地带。张觋比我高十六公分,他垂下头来我们吻着正相合适。草地上晾床单的竹竿比张觋稍高,而竹竿上的床单比我还矮。我们不忍心碰见床单,走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始终和床单保持距离。那天的床单队伍有几百米长,我们吻完几百米后就分开了。
张觋的女儿叫张小厘,鬼精灵。她对我和张觋之间的阴晴冷暖比我本人还敏感。她的预感十分准确,她感觉到快失去爸爸了就会立即打他手机,而那时张觋通常都和我单独在一起。

这种敏感不仅表现在预测的及时准确,而且还表现在与之相适应的生理反应。比如说,由此张觋刚一走进我的卧室,手机就响了,女儿在电话里哭着喊“爸爸,我拉肚子”,声音抽抽嗒嗒的,谁听了都不忍。还有一次张觋的手抚摸我额头的时候,张小厘就在电话里哭她发烧了,烧得厉害,快要死掉了。那种情况下怕是谁都不敢置生死于不顾。有时候我真的太崇拜张小厘了,她的美丽和机敏。她是人间的丘比特,我的爱情掌握在她手里,她一个喷嚏就能将张觋从我身边拉回。
我没有办法,其实我对张小厘是爱多过恨,恨多过畏惧的。我曾以多种身份试图进入她和张觋的生活,但都没能成功。我扮演过保姆、家庭教师,还争取进了张小厘读书的那所小学作她的班主任。但都没有用,后来她不断逃学,一个人逃到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于地球到火星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她,可她一不高兴又出走了。相对于我的进攻,张小厘的抵抗更为顽强、彻底,而且态度坚决,不容商量的。我只能以曲折的方式逐步接近她,但她对我的拒绝却是直接、毫不留情的。
我没有办法,几次回合以后不得不承认我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无计可施。如果她是个男孩也许好办点儿。或者换成个不怎么聪明、没她那么漂亮的女孩也还容易收伏。后来我对张觋说:我们分手吧。

离开张觋,并非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糟。事实上,我的生活因为有了条理而比以前更健康,焕发生机。每天准时睡觉,习惯睡前洗热水澡,在镜子前做各种深不可测的表情媚惑自己,然后带着精神满足和沐浴露的香氛入睡。这样很好。我的梦不可捉摸,像在镜子前的表情不断刺激、诱惑、提醒我什么,但又不肯说出答案。芳村就是在这段时间频繁出入我梦境的。
我又换工作了,现在的这份工作是在郊区的一家疗养院打扫卫生。收入不多,但是工作不复杂,压力小,而且郊区的环境我很喜欢。至少我在自食其力,吃体力饭。我一直都觉得体力饭比脑力饭吃得心里安稳,不欺骗谁,所以体力劳动者比体力劳动者吃饭香,吃得多。以前我教过书,讲课就是扯谎,扯得越生动越能证明你传道授业解惑的出色才能。我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日报副刊编辑,办报纸就像救火,看堆积如山的稿件更像是件体力活,耐力活。并且我固执地认为这种工作是以牺牲个人的文学鉴赏力为代价的,所以编辑的眼光有时甚至不如普通读者,编辑越老眼神越差。果然不出我所料,没多久我失掉了那份工作。我想种田,去乡下开垦荒地。但是我们家四代没有一个当过农民,我连葱、蒜都分不清,而且哪里来的荒地给你开垦?后来我想嫁人也许是条出路,好结束漂泊无根的生活。可是谁来娶我呢?愿意娶我的人我愿意嫁他么?长期的独身生活在事实上证明我对一个人身体的依赖,这种依赖表现为排他性。通俗地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走了坑就只好空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对其他身体抑制不住的厌恶,不是不干净就是气味不好。我跟自己开玩笑:找个野人同居吧!可是我又很快和自己翻脸:不行!你跟野人怎么进行精神上的交流?4p|鍆
还好我找到了这份打扫疗养院的工作,这样我就有饭吃、有地方住。生活。生活就是如此的形而下,在此之上不必考虑萝卜和上帝恩赐之间的关系。萝卜就是一种可以吃的蔬菜,它不是什么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不是上帝的“理式”。呸!一不小心就说教了。
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我有地方住了,有一张干净、稳当的床,这是最好的事,不必在出租房之间挪来挪去,和房东憋气。以前的体面职业什么都能给我,就是不能给我理直气壮。真的,我害怕生活变故,一跳槽就得搬家。长期以来我的家好像是移动的,不然就是根基不牢,被风吹的。哪怕叶不茂盛,我也要根扎得深的,像最坚强的树一样理直气壮,这样就不怕风和雨了。
我喜欢疗养院的工作服,淡蓝色,式样不复杂。钮扣儿钉得结结实实,门襟儿挡风。衣服料子不可能太好,大概是的确良的吧,但是洗多了以后因为和水的摩擦变得薄而伏贴,穿上去皮肤能感觉得到亲切似的。
我把这座疗养院叫作“芳村疗养院”,它和梦中的“芳村精神病院”应该没有关系,共用一个名字罢了。来“芳村”这么久,我真没想过张觋这个人会再出现。

隔了很长时间我再一次见到张小厘实在芳村疗养院,张觋带她来的。

作者:王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