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s in fash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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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苋住在工厂里。
阿苋住在工厂里。她和妈妈住在一起。她们住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工厂的烟囱傍边。每天傍晚的时候阿苋就倚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看着那些沉默的烟囱,它们在阿苋的眼里先是俊美再是枯朽,似乎满怀着天大的秘密。阿苋每天看见它们就会偷偷地笑,她觉得很快乐。
阿苋住在工厂里。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快20年了,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站在院子里面和家里养的各种小动物一起玩了,一直到很大了还是和它们一起玩,阿苋没有朋友。阿苋20岁的时候有一天妈妈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阿苋也不知道。阿苋搬了一个凳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睡着了,她在梦中看见那些烟囱在一个无边的黑夜里集体坍塌了,“哄”的一声,阿苋醒了过来。
阿苋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个家。她收拾了一些自己的东西放进书包里,就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这时已经是黄昏了,当阿苋站在工厂的空地上看那些窗外的烟囱时获得的感受竟和从前完全不同了,这些高高的烟囱是如此黯淡枯朽,它们的沉默也变成了一种无能的力量,阿苋在得到这种印象后开始产生了消磨的情绪,她觉得这是一个关于告别的仪式,同时她又感到一丝轻微的欢快,另一个世界正在进入她的生命。

二 红头发的阿黎。
阿苋是在火车站的女厕所里第一次遇见阿黎的。当时阿黎正拉着裤子要站起来,阿苋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红头发,那种红色在厕所惨淡的灯光下看上去显得很颓败,象是一团正在渐渐熄灭的火。阿苋就很专注地看着阿黎的头发,把阿黎吓了一跳。阿黎穿好裤子,看着阿苋说:“看什么看啊!”阿苋就把头别转过去,背着包走了出去。阿黎对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句:“神经病!”
阿苋茫然地走在城市宽阔的街道上,黑夜很明亮,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和行色匆匆的人们,这里没有高大的烟囱和长着锈斑的钢铁,没有阿苋熟悉的生活,阿苋走在街道上,阿苋很快乐。阿苋想:我的另一种生活是不是就要开始了呢。

三 阿苋和阿黎
阿苋在一个叫芳芳理容屋的店里找到生平的第一份工作----洗头工。到这个城市的第十天时,阿苋带来的钱只剩下20块了,于是她决定去找一份工作,她走出小旅馆那扇低矮斑驳的门,就看见对面的“芳芳理容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本店急聘洗头工一名,能吃苦耐劳,月薪500,有提成。阿苋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一遍启事,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芳芳理容屋并不大,大约30平米的样子,分成里外两间,外面是做头发的里面是做美容按摩的,老板是一个大约30岁的女人,名字就叫芳芳,大家都喊她“芳姐”。芳姐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苋,又问了点阿苋家里的情况,再收下了阿苋的身份证,阿苋就留了下来。随后芳姐从里屋里喊出来一个女孩子,叫阿苋跟着她学怎么洗头和这行的一些规矩,阿苋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忽然笑了----她是那个红头发的阿黎。
红头发的阿黎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皮肤是略微带点麦芽色的,鼻子周围有一些淡淡的雀斑,中等匀称的身材,总是一副很倦散的样子。她用细长的眼睛看了一眼笑容还没有完全退去的阿苋,伸出了右手说:“以后就叫我阿黎吧。”阿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头发真漂亮。”阿黎就说:“那以后也给你染一个吧。”
这样,阿苋和阿黎就成为朋友了。阿黎是阿苋的第一个朋友。晚上打烊以后她们就一起回宿舍去住,所谓宿舍是芳姐家以前的旧房子,一间小小的亭子间,有一个小阁楼。阿苋喜欢洗完澡后坐在阁楼的小窗户旁发呆,外面是明亮浑浊的城市,阿苋再也看不见工厂里的烟囱了,这使阿苋感到有些怅然,阿苋想:妈妈呢,妈妈去哪里了?
阿黎并不是天天都和阿苋一起回家的,阿黎报了一个什么辅导班,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要去上学的。阿黎每次上完学回来都是很开心的样子,有的时候还会带一些小零食回来给阿苋。阿苋一直很想问问阿黎上课都上些什么呢,阿黎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开心呢,阿苋老是在电视里看见很多学生抱怨学校多么多么地枯燥乏味多么多么地让人郁闷的,她就很想不通为什么阿黎就从来不抱怨呢也从来没有郁闷的样子,人和人是多么地不同啊,阿苋想。不过阿苋一直没问阿黎这个问题,阿苋天生不是爱多说话的人,阿苋想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阿黎很开心就可以了呀。
阿黎是很开心的,阿黎总是用录音机放一首很好听的歌,声音开得老响的,隔壁老太太一天到晚骂她十三点她也不以为然。那首歌是用外国话唱的,阿苋问阿黎里面唱的是什么啊,阿黎就咯咯地笑,笑完了用笔在纸上认真地写:“She is in fashion, She is in fashion, She is in fashion……”一直写满了一张纸,然后又对着阿苋咯咯地乱笑。阿苋拿起那张纸,很困惑地看着阿黎,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四 She is in fashion。
有一天晚上阿苋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小长大的那个废工厂里,她爬到了那些生满了锈斑的废弃的机器上,在距离地面几米高的钢管上小心地移动着脚步。工厂里非常安静,她都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紧张极了,然后她忽然就醒了。这时已经是初夏了,她看见阿黎穿着吊带裙在摆弄那个录音机,她的红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鲜艳了,有一些黑色的新发长了出来,阿苋不禁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阿黎时的情景,也是这样黯淡的灯光,阿黎的头发很颓败地突兀着。阿苋完全醒了过来。那个录音机好象坏了,阿黎正在轻轻地哼着:“She is in fashion,She is in fashion,She is in fashion…”,一边不停地摇晃着那个破旧的录音机。
阿黎放下了收音机,对阿苋说:“阿苋,我不做了,今天我跟芳姐辞职了,明天我就搬出去了。”
阿苋还是用那种很迷茫的神色对着阿黎,没有说一句话。她想阿黎要到哪里去呢。
阿黎早已习惯了阿苋的沉默,她接着说:“我恋爱了,我要搬到他那里去住了,他帮我在一个公司找了个活干。”顿了一下,阿黎又说:“阿苋,我把我的地址抄给你,有事来找我。”说完阿黎递给阿苋一个小纸条。
阿苋点了点头,把纸条放进包里。阿苋想等到夏天过去了我也要去染一个红头发。

五 很近很近的快乐消失了。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阿苋真的去染了红色的头发,是芳姐亲手染的。染完后阿苋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芳姐笑着说:“阿苋,你真年轻。年轻染什么颜色都好看。”阿苋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摸摸自己的红头发,软软的,很亮,很亮,象一团燃烧的火焰。阿苋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窗外的烟囱,在黄昏的时候它们也会显得很鲜艳,象正在远去的火柱。
现在阿苋已经对这个城市比较熟悉了,她一个月大概能拿到800块左右的工钱,她总是在领工资的那天去市中心最繁华的街上逛店。她有一次给妈妈买了一条很长很柔软的真丝围巾,还有一次给阿黎买了一顶贝蕾帽,她把围巾和帽子放在箱子里,阿苋很想念妈妈和阿黎,她们几乎是她全部的世界了,可是她们在哪里呢。
阿苋把钱全存在银行里,从来不乱用一分,她想等存到5000块的时候就可以去找妈妈了,找到妈妈就可以一起回家了,还和以前一样。阿苋想这样多好啊。阿苋就很认真地存着钱。她心里很快乐。
又一个春天要到来的时候,阿苋的存款终于到达了她心目中的那个数字。这时阿苋的头发又变回了黑色,原先的红头发都被剪掉了,阿苋又是原来的样子了。
阿苋从银行里拿出了那些钱,从箱子拿出围巾和贝蕾帽,找出阿黎走时留的那个地址,向芳姐辞了职,背着包离开了亭子间。初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阿苋的脸上,阿苋对着商场的镜子打量着自己,阿苋发现自己的头发是红色的,那个红色一直留在了她的发色上,阿苋快乐地笑了。
阿苋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了阿黎住的地方,那里竟然是一个废工厂里的房子,随处可见高高的烟囱和废旧的机器。阿苋找到阿黎的时候阿黎正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院子里晾湿漉漉的衣服,她看见阿苋的时候高兴地尖叫了起来,阿苋看着阿黎的大肚子笑个不停。阿苋从包里拿出那个贝蕾帽递给阿黎,阿黎戴在头上问阿苋:“好看吗?”阿苋使劲点着头,还在不停地笑,阿黎也笑了。
阿黎还是在听那首名字叫“She is in fashion”的歌,阿苋已经很久没听到这首歌了,她觉得它还是很好听的。阿黎就把磁带送给了阿苋,阿黎对阿苋说:“你别忘了要给我写信啊。”阿苋点点头。阿黎摸了摸阿苋的头发,说:“你也染过红头发了是吧。”阿苋想阿黎是怎么知道的呢。

六 生活在窗户的另一边。
阿苋又来到了火车站,她回头望了望城市的灯火,想起来昨天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一句话:生活在别处。阿苋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苋把围巾放在背包的最底层,用一个塑料袋包得好好的。阿苋要去找妈妈了。阿苋每到一个地方都给阿黎写信,阿苋在信里写:“阿黎,我很想你,你好吗?”阿苋还写:“阿黎,现在我在一个南方的小镇上,有很多赶马车的女人。你的宝宝好吗,它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呢?”阿苋写:“阿黎,我想我快要找到妈妈了。昨天我又梦见工厂了。你好吗?”
阿苋真的梦见工厂的。阿苋住在工厂里。她和妈妈住在一起。她们住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工厂的烟囱傍边。每天傍晚的时候阿苋就倚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看着那些沉默的烟囱,它们在阿苋的眼里先是俊美再是枯朽,似乎满怀着天大的秘密。阿苋每天看见它们就会偷偷地笑,她觉得很快乐。

作者:dum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