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十二个指头的夜晚

hruler03.jpg (1927 字节)


“我日,这些幺儿们,出去又没给老子把门关上,这些畜生。”我迷迷糊糊好象醒了过来,嘴巴极不自觉地这样咕噜了一句。
  我是蜷着身子的,我发现,并且左手还抱着膝盖,那时我还没来得及染上内风湿,却已经习惯了抱着膝盖,特别是在睡着的时候,就象在逃避爸爸的眼睛一样,似乎带着某种恒久的恐惧、躲避。我慢慢伸直了身子,蟋蟋嗦嗦地翻身,也就是说,我把我的姿势由背靠着墙改成了面对着墙。本来我还想睡的,耳朵却听到了火车出站的一声鸣叫,我就忽然决定起床看看,于是,我的右手开始在床边的木板上摸索眼镜,好容易才在烟灰缸里找到。
  我的左手撑着床板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坐了起来,撩起肮脏的床单的一角擦拭起眼镜来,费了好大一会儿的工夫,镜片还是象小镇上那卖猪肉用的垫板一样油腻油腻的,也许床单太黑,也许镜片太脏,不过,上面的烟灰总算是擦掉了的。我以一种比要秘书拿文件过来批还要优雅还要猥琐的动作把眼镜推上了已然没有了光泽的鼻梁。接着我是不是该从上铺跳下去呢?其实我是轻轻地轻轻地极为小心地抓着栏杆爬下去的。尽管如此,当我站到地面上时,我还是能感觉到心跳加快了,血也往上喷了一下,感情还是消耗了不少能量。
  定了定神,抬眼望向门口,由于上面说过那些幺儿们没有关门,我看到了门口一片金光闪闪,让人头晕目眩,简直太辉煌了,让我抓什么都不着。我试着换了个角度再望过去,这次看清了,那仅仅只是一滩污水被从楼道尽头嵌进来的夕阳渲染得过于充分了点。我再回到原来的角度,打量着那滩熠熠生辉的污水,在我如此那般深情的目光的注视下,那滩污水终于羞涩地渐渐黯淡了下去。
  哦,我的天,这清晨一样的傍晚!
  四周还是没有什么声音,我的那些幺儿们都不在了吗?当然,你们可以去上课,也可以去吃饭,还可以去恋爱,甚至可以在教室的前排偷情,当然,你们还可以去演出,观看演出,去比赛,观看比赛,去网上调情,踢球,去理发店让小姐摸你的头,去日大庭广众,去被大庭广众日,去单挑,去群殴,或者去急着上夜班,但是,无论你们这些我的幺儿们去哪里,去干什么,我只求你们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我的幺儿们呀,你们真的在临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都做不到吗?我日,我的这些可怜的最后的幺儿们呀!四周仍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送电的工人好象也还没有上班。
  我把未关的门完全打开,走了出去,我不敢确定是要去上厕所,但还是习惯性的朝那个方向走去,而此时才发现,门口那小滩的污水前面是偌大的一片,在最后的夕阳的光里,让人看到的不是污渍,简直就是未醒之前的梦里的那片金黄色的海洋,我被吓住了,惊恐于这些惊人相似的东西,我懵了,象个女人一样尖叫了一声“我日,妈呀!”迅速转身朝另一头的厕所跑去。我害怕了吗?也许。楼道里,响起了自己“哧嗒哧嗒”的脚步声,使我低头看了下脚上穿的我的不知哪个幺儿的拖鞋,然后就跑掉了一只,停下,吸上,再跑,我已经气喘吁吁了,跑到厕所前的水房时,我无法控制地回头看了一下另一头的那片光芒赶紧扭过了头,天,就好象我有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本来就穿着低胸的姑娘还弯下了腰。
  我看了一下手中那张《高等物理》课本的封面还拽在我手里,我就往厕所里冲,这时才注意到拿着长长的塑料管子冲厕所的阿婆扬起脸朝我笑了笑:“嗯?又是你,等会儿!”“要多久?”我问。“等会儿,一会儿就好。”我不想再追问究竟要多久,我又看了看手中的封面就往楼下的厕所走去。
  事实上,我只拉了一砣就再也拉不出来了,我把那张封面上的塑料覆盖薄膜一点点去,再把厚纸片揉成团,展开,展开再揉成团,再展开,揉成团,直到纸摊开已经很柔了,可以说和买的便纸一样,简直可以以假乱真,然后稍事打扫了一下,就故作思考状往回走去。回来才发现他XX的我自己出去也忘了带上门,而且屋里连我都没有在里面了,万一出现一个小偷那该如何是好,偷了别人的钱都还好,要真把我的卡口带和那个烟灰缸卷走了,没准我还真会伤心一回,算了,没得事的。
  最后一点夕阳也没有了,稀微的一点自然光线让污水变成了污水。四周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想我是不是可以唱一两句歌的,比如“这是漫长的冬天”“这个,我说不好”呀什么等等的,可我张了张嘴巴还是没唱出来,只是悄悄地在一个床沿坐了下来, 想了想我昨天都抽了些什么烟,现在怎么除了一包小“南京”就只有两支“秦淮”了,还是一块五那种。
  想不出来时我就想先抽掉这两支再想,就在我还是想不起来的时候,电就来了。我的意思是灯就亮了,而且我没有动过开关,日光灯那惨白的光很是刺眼,让我打了个趔趄,我日,我端起我自己那块已经掉下来的桌面就举了起来,稍一迟疑就把它往地上砸了去,“哐当”一声,这绝对是一个下午的声音,整个的声音,还是由我亲手弄出来的,况且厚厚的桌面根本就没有丝毫损伤。“我要出去玩。”我又叫了一声。
  是的,或许一个房间里有太多的诱惑,或许来临的夜晚捎带着没人能承受的温情,或许北面墙上的窗给人印象过于大胆,或许白昼无疑就是罪恶,夜晚本身应该叫淫荡,或许不该加上一个边框,或许我的那些幺儿们知道的更多,更确切。“我要出去玩!”我又悄悄对自己说了一遍。“你会去哪儿?”我问。“随便去哪儿。”我说。“城市还是乡村?街道还是工厂?”我又问。“都去,或者都想去。”我说。“你在说什么?”我又问。“我不知道。”我说。“你想对一个人说点什么吗?”我还在问。“我还是不知道。”我又说到。
 我再一次放眼窗外,看到稍矮一点的楼顶上躺着好多各式各样的破鞋,有的带着悲愤.有的显得哀怨,有的好象很是无所谓,还有的明显地具有色情的意味。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象一个非常敬业的非职业模特一样极力忍着一动不动。只是在有风吹来的时候,少有的鞋带飞身起舞,他们的舞姿或许与孤独有关。我收回我那如我身体的某一部位同样冰冷呆滞而略显干涩的注视,环视着有八张铺位的墙,这哪里是寝室,分明就是一个过于拥挤的坟墓,那边的又怎么会是教室,原本那就叫地狱的,算了,如果我还幻想一个天堂的话,夜晚已经来临,我自己去找就可以了。我若有所思地摸出了那包软壳的“南京”烟,又点了两支,一起点的,两支一同抽了起来,为什么不呢?前天碰到我们的团支部书记兼宣传部长,你猜那幺儿对我说什么,他在后面拍我的肩,吓了我一跳,说:“喂,王摇滚,告诉你,我昨晚上又睡了两个女的,一个我们学校的,一个理发店的,而且没花一文银子。”在我没来得及答应一声“哦”的时候,我的那个幺儿书记已经又搂着一个女的超过了我。我想,当然,现在我也可以一口抽两根烟了,我日,
这当儿,我好象看到了长江大桥,哦,我的可爱的温柔的“南京”烟。
  快抽到烟锅巴的时候我就认为我真的应该出去了,真的,怎么出去呢?我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空地上做了两次收腹跳,再甩了两下胳膊,我的气息又变得吭哧吭哧的,就象一个终年在河边洗衣服的童养媳。我开始找梳子,找到梳子去照镜子,照着镜子梳理头发,擦眼屎,抠鼻屎,擂牙垢,再用小指挖挖耳屎,用唾沫星子搓搓手,“呸呸”,一切准备妥当。只不过好象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幺儿呀,别问我为什么,老子说不清楚。
 我看到比我伸直了手还高的那个水泥书架上放着毛笔和墨汁,我搬来了那只神经衰弱的凳子,象个祭菩萨的老太婆一样爬了上去,拿下了所有的毛笔和那瓶墨汁。我的幺儿呀,我总算没有被我自己摔下来,我可以不带一丝血迹地出去玩,对,就是这样。毛笔大大小小总共有六支,我在我的没有桌面的桌子里找到了不知何时在实验室里的记不清是酸式还是碱式的滴定管头部拔下来的橡皮筋,当然,幺儿,你也可以说是我偷回来的,我不在乎,我真的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包括还有半盒你们这些幺儿们点酒精灯用的“焚烧”牌火柴,随你们便,连我自己都是被我爹妈偷来的,我的爹妈也是被我的爹妈的爹妈偷来的。我现在只是用这根橡皮筋把六支毛笔捆在了一起,再饱蘸了墨汁,在门的背面写到:我走了,莫报警,莫报班主任。然后我把笔和墨汁放回原处,象个好人似的,我只是在向自己证明我不是随便乱动别人东西的人。我的幺儿们呀我连出去都给你们留了言,别担心,一切。
  我用尽了整个一九九九年的力量甩上了门,“碰!”
  我迅即提起十二个指头来,快步走向楼梯,低头捋了捋红色的衣服。大铁门就在那里,只等我一步跨过去。不过我是轻轻跳过去的,还把双臂平展地伸开了一回,管楼的大妈瞥了我一眼,我读不懂她的眼神,那是对下一代的鄙夷?还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儿女的未来的失望?“喂!”我抬起头望了望,我日,碰到一个老乡,他问我好,并问我去干嘛,还说了后天就星期六了,我“哦”了一声,却忘了说谢谢,我还是碰到了熟人,我原本在尽量避免的,而且还是一男的,我日。我的幺儿们呀,后天是星期六又能怎样?就算明天是大年三十,幺儿们呀,这对你们就真的这般重要吗?
  我走在五号楼下面那条冰凉的大道上,赶紧又点了根小“南京”,因为这是楼外的世界了,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我以一个摇滚乐队的鼓手的走路的方式继续前行,有一点跳跃,有一点反弹,有一点白痴。一坨一坨的提着暖水壶的女生打我身旁经过,她们的笑声冲破了云层的顶端,刺穿了这个夜晚的肾脏,惊醒了玄武湖底的千年忍者龟。而我觉得还是拐弯处的电杆旁那位独自一人抱着热水袋的姑娘更有实力能勾起我那点浅浅的欲望。呜啦呜啦,华灯初上,食堂礼堂,叮呤当啷。
  不算太难听的笛声暂时给了我一个方向,我试着向它走去,拐了一个右弯,循声望去,那是馅饼店的老板在吹《三套车》,鼓起的腮帮子呈猪肝色,还戴一眼镜,镜片掩盖了一些他望着他所雇的帮他收钱夹馅饼的姑娘的真相,乍一看带着些许的迷茫,我的幺儿们,看清楚了,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标准的落魄的知识分子的形象。我在买馅饼的幺儿们背后习惯性地鼓了鼓掌,老板拿着笛子走了过来,我赶在他想亲自为我服务之前向前走了,摇了摇头,提起手来捂着嘴,继续面朝这个沉渣泛起的夜晚,一段一段又一段。
  高效节能灯下的开水房门口,染着白头发的愣头青打了两壶水偏偏就是不刷卡,我们姑且认为这个幺儿正在向旁边的女朋友展示自己的气概吧。守着刷卡机的大爷莫可奈何地向那位女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本来也打算凑近点去弄明白那幺儿媳妇脸上大放异彩的究竟是青春豆还是老人斑的,转念一想我还没那么阴暗吧,哼,有机会下次吧。万一我刚走近水瓶就突然爆炸?要真那样,烫着的也是幺儿或者幺儿媳妇,未进帐的老大爷会会心一笑,不过我是不会笑的,因为我早就想象到了,一点都不好笑。幺儿们你们再看礼堂入口那一堆堆稀里糊涂地穿着旗袍的姑娘,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笑,鉴于我那心底的龌龊,就不多加赘述了。只是那些被酒糟鼻的作家们比喻为温润滑溜的莲藕或红萝卜和白萝卜的小胳膊大腿,真的能和猪臀肉炖一大锅,让那些参加中考的孩子们多弄几分上重点高中?把那些准备高考的孩子们烤上重点高校?而我想说的是那一堆旗袍的深处还夹着三两戴着耳环的幺儿,叼着烟,在旗袍的更深处自娱自乐,我心知肚明,我决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和摇滚有牵连。平胸的教导主任到场了,对他们说:“同学们冷吗?辛苦了。”那里面初冬的夜被沦为一个闹市,充满了大团大团的灯影,幺儿们呀,有事没事,最好联欢联欢纪念纪念。蒤x鍆
  我扭过了头,再也没回望,掴了旁边那窝矮脚松一巴掌,就往风吹过来的方向飘身而去。风越过或穿过了那道自动伸缩门,我再一次与风背道而驰,而我本打算为远方的姑娘写的那篇文章的标题却是什么《按时随风倒》,拉倒吧。我在走出这最大的一扇门时,还没有忘记拍拍自动伸缩门的肩膀,它没有害臊。
  我终于来到外面,一身正气,浑身都是不知往哪使的劲。
  羊膻味,河臭味,油焦味,煤气味在夜风中扑鼻而至。“啊切--”我浑身打了一个激棱,“哪里去!”“啊切--”。如此清新而又年轻的夜晚,又是这般荒废而又破碎的夜晚,与明天雷同,没有丝毫希望的夜晚,在中国成千成千的高等院校的门口司空见惯的夜晚。我思忖着今天会不会好玩那么一点点。“兄弟,过来跟你说个事儿。”有人搂住我的肩,我日,我还没作好打架的准备呢!我定睛一看,也就仅仅是一陌生的年轻人罢了。我点了点头,并没推开对方搭在我肩上的手,“哦?说说,什么事。”说话间我已被搂到五步开外的暗处,对方放下手,看了看前后说:“哥们儿,我这好碟片,就三块钱一张,便宜又爽,来几张?”“哎,实在对不起,我就是买了也没地方看,谢谢你,真的。”我日,我莫非看起来真的很猥琐,泥垢日的东西怎么就选中了老子来赚钱。我蛮有礼貌地向他挥挥手说了再见,顺势往左拐去,伸开双臂迎接这个只剩下半裸的梧桐树的夜晚。
  抬头一望,“下岗”牌专业刀切面,一元钱一碗。横幅很有创意,我在心底默念:我的老板,早点睡觉吧,你炖的骨头汤真的能解渴,你的餐巾纸也还算柔软。眼前的小红门,关不住所有的黑暗,萨家湾的街道,掩饰不住他那全部的辛酸。半空中的小鬼们齐声高歌:落叶飘飘,垃圾片片......
  那坐桥怎么样了,我好似被妓女吃完了羊肉串后剩下的竹扦捅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对呀,那坐桥怎么样了,难道就没有丝毫的改变?我来了一次高抬腿,向我的桥飞去。你如果当时看见了我的脸,有可能发现一脸的希冀,换个说法那就是我的塌鼻梁在偷偷地狂欢。当我对自己说:“你到底还是想起了一些东西。”时,我已经望见了只有一个眼的那坐桥,只不过不是我刚才所预料的空无一人,依稀我能看到三个黑黢黢的身影。我把高昂的头低了低,侧着身子向他们靠近,在惨绿的灯光下,他们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两男一女,坐在栏杆上,面向河水,摇晃着腿,赋予了我那坐桥新的生命。我在离他们三米外的地方收住了脚,壮了壮胆,开始从侧面细细打量他们,而他们毫无动静,当然他们的腿一直在摇晃,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没有哪个扭过头来,哪怕只是瞥我一眼。
  三人的打扮使得他们就象三个劣质的复制品,从脚黑到头。脚上都是黑色的靴子,擦过油,灯光在他们靴尖上的倒影可以作证。六只腿上裹着的都是直筒裤,也许太久没有浆洗,象靴面一样依然油光发亮。上身统一着装,全都是黑色的双排扣西装,大领角的那种,没有男式女失一说,看上去就和电视里那些在西伯利亚的小镇上买卖的白俄罗斯人别无二致。还好,双排扣的光泽让我没有仔细去发现他们衣服上某一块油光。数了数,一件衣服有十四颗扣子,七排,不包括口袋上的。三人的头发是清一色的齐肩的象是用有好多缺口的菜刀削出来的碎发,不过散发出来的却是香皂的清香,象是洗过的。他们的脸和眼睛我几乎看不到,但我能看到每个人夹烟的那只手,那简直就是一节节风干的斑竹,灰白灰白的。没有戴任何戒指,这一点是我喜欢的。
  我站在原处没有动,右手抠左手背再左手抠右手背,迅速向身后望了一眼马上转回头,我决定和他们搭话,在这个夜晚的我的那坐桥上。
  “抱歉,三位,你们是玩哥特的吗?”我开口道,他们三个开始轮流和我说话,我称之为黑左,黑中,黑右。中间那位黑中是女的,当然,如果她没做变性手术的话。
  “你想御寒?”黑左回话。
  “我不认为你们会从这里纵身跳下去。”我说。
  “风流而不忘爱国的柳如是晓得这金川河里的淤泥到底有多厚。”黑中回话。
  “麻烦你们能不能请我抽根烟?”我问。黑中递出一盒“大前门”,让我自己在里面抽了一根,我掏出半个月前在长江大桥引桥下面捡到的“好男人”牌打火机点燃他们给的烟,吐出一团象女人的烟雾,等待着他们回我的话。幺儿们,请注意,其实我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一包小“南京”烟。
  “朋友,你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可能会好得快一些。”黑右回话。
  “萨家湾的街道果真如此低调?”我问。
  “我们今晚不打算扶贫。”黑左回话。
  “大家乘多少路车来到这里?32路吗?”
  “你的灵魂一文不值。”黑中回话。
  “我明白了你们今晚逆水行舟。”我说。
  “今晚你有条件的话还是去睡一觉比较稳妥!”黑右回话。
  到这里我已经和他们顺利地进行了两轮谈话,三个人一直没有侧头望一望我,只是机械地晃动着腿,偶尔吸口烟也不吐出一丁点,我想我得知趣一些,开始盘算着如何不失体面地离开他们,于是,我稍微提高了一点嗓门,对他们举起手说:“祝大家顺利达到高潮,谢谢。”
  他们也步调一致地对我说:“也希望你能尽快有一个顶点,不客气。”仍然没有一个人回头,这声音听来好象来自挪威或冰岛一样遥远但却不失宽容和温暖。三位有可能是玩哥特的人同时把烟头扔向河面,划出三道小便一样优美的火红色的弧线,我也赶紧把烟头扔了过去,虽然比他们扔得稍高,但却没有他们那么远。某双女士的连裤袜和着四个烟头从桥下就势顺流而下,河面飘着一丝丝什么都不是的气味,仅仅就只是一种气味而已。
  路灯越来越大,道路慢慢变宽,洗车的人提着水拿着抹布站在路边......
  走过了某某公馆,找到一个繁华地段,还是无法平息心里那点点就象刚听过一首歌一样的烦乱。
  对面,我看到了,幺儿们呀,你们也看——青春影剧院,他相邻的附近纷纷点缀着什么少年宫,亮晶晶幼稚园,小红花艺术团,性用品专卖店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璀璨的灯光生怕这个光辉的都市不再耀眼,熙来攘往的人群看起来一群比一群目光短浅。影院门口有一小广场,是附带喷泉的那种,连喷泉也是有彩灯的那种。放映厅在二楼,一楼是洋快餐,我这时有了一个打算:要是我今后可以自立的话,一定把我妈妈弄到这来开洋荤,还要顺便把我的爸爸也带上。一滴细雨从夜空中飘过来,跌落在我的镜片上,给我眼前所呈现的所有徒增了一丝美感。
  电影散场了,我空落落的眼睛开始看着从左边的半圆形的楼梯上下来的观众,口里不停地数着:“一,二,三......”
  不会吧,当我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张熟悉的面孔,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我已经由出门时的不想碰到任何熟人变成了有点希望碰到点我认识的人。而幺儿们你们可曾知道希望本身是没有希望的?不过,这次倒算是个例外,嗯,对,例外。有点让我难以置信,我日,居然遇到了三位女生,在一个电影院的门口,那个劲儿差点就能赶上一个惊喜了。而且当我盯着她们时,她们也发现了我,我的天。我日,我要是会写小说的话,我一定会把她们当主人公写进去的。
  其实,我和她们也并不熟,只是偶尔会在一个校园里碰到,每次都是三个女孩在一起,也不知是哪一次我开始和她们互相点头致意。有时候她们三个被一群男生围着,发出一阵阵欢笑,她们也会抽出一瞬间朝我点一下头,有时候她们正从学校超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买的“舒尔美”卫生护垫也不例外,只要她们看到了我。我也会皮笑肉不笑地冲她们点点头。我知道我说的这个虽然什么也代表不了,但至少表明了一个死不足惜的事实:大家认识,承认对方。她们一个长的非常漂亮,一个看上去特别结实但决不胖,还有一个长的更加漂亮。很显然,我和她们从来没说过话,幺儿们呀,别笑我,你们实在要说我自卑没出息什么的我也不否认。
  我看着她们走下楼梯,跟以往偶尔碰见没有什么不同,她们不会装着没有看到我,停了下来,我向她们点了点头的同时她们也冲我点点头,和以往不同的是,大家脸上都多了那么一分惊奇,不敢说惊喜。她们三个之间还互相使了使那不明不白的眼神,但肯定不是面面相觑了,可能是由于第一次在校园外碰到的缘故吧。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她们当中挺结实的那位先说话了,她问到:“你也刚看完电影?”
  “哦,不不,我我我霞光。”我拙劣地模仿了一句那个城市的本地话,把“瞎逛”说成了“霞光”。赶紧又加了一句:“到处走走。”
  “你不是南京人吧?嘻嘻,还‘霞光’呢。”漂亮的那位说到。
  “嗯,我的生活被一张半价的火车票给毁了,我被无辜地扔到了这里。”我说。一说出来就后悔了,我呸,一不小心就把话给说得文绉绉的了。
  “看得出,你是一个比较怪的人,不坏,有点好玩,说话都屁颠屁颠的,呵呵。”更漂亮的那位说。刚说完,她的头就被挺结实的那位给掀了一下,她们都笑了,而我还是笑不出来,也不会顾左右而言它。
  “嗳,这么晚了,还一个人瞎逛?去哪儿?”挺结实的那位继续问到。
  “邮局。”我说。
  “啊?不会吧,邮局关门四五个钟头了,毛病呀你?”漂亮的那位说,张着个嘴巴看了看另外两位。
  “哦,不不不,我是说,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冒出“邮局”两个字来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妥,赶紧又问她们:“你们你们你们也看电影?《红苹果》?”我看了看旁边的大幅宣传海报《红苹果》。
  “对呀,要是早点碰到你就好了呀,大家可以一起看呀!挺好看的呀,嘿嘿,少儿不宜。”更漂亮的那位甩了甩头说到。挺结实的那位立即戳了戳她的后脑勺说:“去去去,别逗人家。”
  “怎么不和你的同学一起出来玩?”挺结实的那位又问到。
  “新世纪的谷底,空空荡荡,连条蛇都没有。”我说。
  “午夜街头的遮阳伞独挡一片天,哈哈。”漂亮的那位回答到。
  “哟喝,两人对上了,好玩,”更漂亮的那位说到,“我也会,潮湿的阴天,空虚的夜晚。”
  “今晚我可以不走得太远。”我说。
  “好了好了,别说了,挺晚的了,还有点冷,我们先回家去了,你自己也早点回学校,阿,注意安全,我们走了,再见。”挺结实的那位这样说到。
  我对着三位姑娘张嘴又闭嘴,抬头又低头。三位从旁边走了过去,还都回过头来对我摆手:“再见,早点回去。”我看着三个背影慢慢变小到突然被隐蔽,又点了根烟,我日,刚才居然忘了在女生面前抽烟,也许再也碰不到她们了,算了。我还是不知道她们是哪个系哪一个年级的,还是不敢肯定她们又是不是本地人,我还是没问出口,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她们的名字了,她们的电话号码就更甭提了,90%的把握,她们都有一个电话号码,50%的把握,三个人至少有两部手机。我又翻过来想想,光是见面点下头这已经足够了。但是我敢说我当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想知道的,一点点而已。就算她们主动告诉了我,那又能怎样,我日,不准我喝酒我敢打吗?今晚已经够丰满的了,我至少和她们每人说过两三句话,尽管算不上交流。
  楼梯上只是偶尔才下来一个把人,估计是打电动的,看电影的已经走光了,我没法弄清如果我刚才一直数下去究竟能到多少。《红苹果》海报旁边两块通宵录象的公告牌上都写着两部什么激情生活片,我记不清楚名字了,我早已过了那个年龄了。我把视线再转移到楼梯,开始拾阶而上,再沿阶而下,上上下下,直到弄出了一身虚汗,再在最下面那阶楼梯的最边上坐下来,等着夜风快点把我吹干,两丝细雨让我发颤。
  站起来从一扇小边门出去,差点没撞在湖南路的栏杆上,我日,雕花的栏杆!
  我翻了过去,瞟了瞟无人值班的岗台,闭上眼,等着乱冒的金星的消逝,让低血糖反应完毕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我自言自语到:“今晚我不打算回避。”
  清冷的地下通道的入口处,一男乞丐的瓷盅里被一女乞丐扔进了两毛乌溜溜皱巴巴的人民币,大概都四十岁左右,女乞丐径直走开,拢了拢头发,男乞丐点了几下头,作了几个揖,女乞丐较男乞丐略显干净,我经常看到他们,他们的装扮充满了梦幻般的色彩,我把我老是看到的那几位视头发衣服的长短和卷曲程度以及戴帽子与否分别称之为渴特·渴本、萝卜特·死没死、腋汗·烈脓、怯·搁碗辣、鸡母·摸你身、借米·哼得腻渴死......我多么希望刚才的两位会对视一下,可惜没有,我的心在隐隐作痛,幺儿们呀,我们得原谅他们的不够勇敢。我象征性的把手伸进口袋再抽了出来,离去。
  “江南荷采莲,莲叶荷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我开始边走边唱。
  夜越来越深,我渐行渐远,星月黯淡。
  其时,根本就没有月亮,星星有一两颗,偶尔几丝零星的细雨。
  我制造的歌声时大时小,我突然意识到这声音已经被马达声几乎淹没,然后就使得我跑了调。“呜呜~~”,眼前是四辆“驾凌127”摩托车,“127,幺儿骑,幺儿骑”我嘀嘀咕咕到。几个长发青年转动着把手,“呜呜~~”,在空旷的十字街头转着圈。三个男人都裹着紧身的皮衣皮裤,黑色的,那位女的身着红色的皮衣皮裙,一头红色的长发,整个一团黑暗中的热火,我过去就没有走开,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就不走开。皮衣皮裤皮裙上坠着各式各样的金属饰物,有很多条颜色各异的拉链,还有数不过来的大大小小的口袋,其中一些是鼓起来的。头发短的披肩,长的齐腰。每只手三只戒指以上,大多呈骷髅状,每个耳朵两个耳环以上,每只手颈上戴着镯子,有的一只手就戴一长串。女的都比我个子高。每辆摩托的头部均插着三只烟花。
  他们围住了我,发出更大的马达声。我开始担心,害怕,底虚,胆寒。在原地转了两圈,720度,我得找话和他们周旋。
  “哦,对不起,你们是玩金属的?我是说音乐。”我说。
  “你说什么就什么了,我说你很能打吗?一个人?”东边的男的问。
  “你们谁能借我个火用用?”我掏出一支“南京”烟,妄想转移他们的想法。幺儿们你们知道我本来自己有个“好男人”牌打火机的。
  “过来,近点,我给你上火。”南边的男的说,掏出了火机,向我勾了勾手指,我凑了过去,衔着的烟不停的发抖,好容易被点燃了,我退到他们中央。
  “小伙子,我说,现在而今当前眼目下不抽烟那他妈才叫前卫呢,真的,骗你是小狗。”西边那男的说到。
  “我连一个伪另类都算不上,遑论前卫!”我说。
  “你好好可爱哟!”北面的女人说到。
  我哑了半分钟,挖空心思的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才不会惹恼了他们。
  “我们的女人和你说话呢,你XXXX的听到没有!”东边的男人已经发威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听到了,我刚才自动过,嗯,我是说,用手。”我说。
  “你他妈说什么呢!想死呀?”南边的男人也上火了。发出的马达声振聋发聩。
  “挺好的,用手,一不和别人发生关系,二不论地点,三不纳税,要不你们也可以试试,你们不骗我我也不骗你们。”我又说。
  “XXXX妈,登鼻子上脸了,扁他!”西边的男人怒不可遏了。
  “算了算了,我看他象个小处男,还可能是个大学生,呵呵,小朋友,对不?告诉姐姐,我不让他们动你。”北面的女人打着圆场。
  “你们是玩说唱金属的还是死亡金属的?还是工业金属?或者实验金属?”我问。
  “你真想挨打呀?快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不是?”北面的女人也快不行了。
  “是与不是,何妨以不是而是之,以是来不是之。”我说。
  “好吧,说,你想去哪儿,看你已经走了太长的时间,我想我们可以带你一程,别担心,看你样子也没钱,是吧?”东边的男人口气忽地温和起来。
  “喧哗的天堂。”我说。
  他们开始点燃了车头上的烟花,蓦地甩下我决尘而去,再见都没说,我木木地从惊怕中回过神来,莫非我刚才说的什么让他们有所感触?我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到哪儿有110的警车,我松了一口气。
  操起我稀薄的精神,勇敢前进。
  马路上一会儿一辆乌龟车驶过,离连成一条线还差很远,幺儿们呀,我绝对没有骂人,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小时侯都叫小汽车为乌龟车。本来就象个乌龟嘛,况且里面可以坐乌龟也可以坐人嘛,不是吗?
  我发现了一座人民医院,就进去上了趟厕所,都快憋忘了,小心翼翼地总算没惊醒在挂号处值夜班的医生,出来时,我看,我看,我看看看,一个护士都没遇见。
  医院的斜对面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红色的球罩下面站着个满脸无助的男孩子在打电话,也不知道光缆的另一端是否有人,我在不远处祝福他的电话线的另一端的人还未走开。孩子左手拿着听筒,右手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大概那是他想说的内容,孩子的动作很不自然,抖抖嗦嗦的,我只能祝福他,可怜的孩子,还有希望,我只想告戒你一句,孩子你不能太纯洁。我不太忍心地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摸了摸口袋,还有三块钱,我想可以买一瓶冰冻矿泉水。我发誓今晚一定把钱用完,于是我就去搜寻我记忆中那个24小时营业的超市。在冷冷的夜晚抱着冰冻矿泉水的感觉让我很是塌实,我日,冷就冷到底。还剩一块钱。
  哎,一不小心就又说到了我没钱,不爽。
  不行,我得去找一个人多的地方。估计一个工地上应该有人吧,想到这个我不禁为我这点小聪明暗自嗤笑,继而又黯然神伤。我只好朝高高的缓缓转动的起重架走去,那边的光线在夜里是何等的明亮。
  听到了搅拌机的轰鸣声,我加快了脚步,轻飘飘的,近了,我没去顾及大门两边的对联“施工重地,闲人免入”,头一低就进去了。不错,翻斗车来来往往,搅拌机头上冒烟,大叔们手忙脚乱,醉人景象,一派繁忙。高高的起重机扔下了一翻斗车的建筑垃圾,“砰!”那是大地放了一个响屁。他们还没注意到这里来了一个未亡人,我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了,眼瞧每位大叔都象我老爸,我渐生去意。而就在这时,我发现民工叔叔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进工棚拿着饭盒和瓷碗出来,慢慢聚拢,顺着他们的眼光我望过去看到从最里面那间工棚里出来一个民工,推着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大黄桶。原来他们开始了消夜。每人分到一大勺面条,有的上面漂浮着两丝绿色,没准是韭菜,小红点就是辣椒粉了。我点上烟看着他们发出呼呼声,吞下一块含冰的矿泉水,自己也弄出了咯咯声。不多久,他们吃完了,没有急着洗碗,我立马向在一块的那几位大叔迎了上去,掏出了“南京”烟和打火机,说:
  “来来来,几位大叔,抽烟抽烟。”
  “你是干什么的?发什么烟?”大叔甲问到。
  “来来,抽烟抽烟。”我重复到。
  他们五六位一一接下了我的烟,也没有阻止我为他们上火。
  “小老板,你是新来的监工?”大叔乙问到。
  “不是,我路过这里,进来看看,你们挺伟大的。”我说。
  “干活有什么好看的?猛睡上他妈一觉才安逸呢,小伙子这么晚了还挺精神的,来看我们笑话?告诉你吧,要供女儿上大学,没办法,从古自今,女人都他妈是祸水。”大叔丙说到。
  “对对,就是就是。”我附和到。
  “哈哈,那你他妈干嘛娶老婆,祸水,还红颜呢,我呸!有儿有女就得行了,XXXX的不识好歹,不知足,呸呸呸。”大叔丁啐了几口,抖了抖烟灰。
  “看得出你们相处得不错。”我说。
  “嘿,我说小伙子,烟也快抽完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没有?”大叔戊问到。
  “我刚才想问你们个事,啧,给忘了。”
  “别急,好好想想,对了,我问你,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和我们抽一样的烟?你老家哪里的?”大叔己说。
  “......”我语噻。
  “开工了。”大叔甲踩灭烟头,一甩手。他们纷纷起身。
  “等等,我想起来了,附近的酒吧怎么走?”我拍拍大叔乙的肩问到。
  “那,我告诉你,记好了,你从这工地出去向左拐,一直走,到了红绿灯那儿,有一交通银行,晓得吧,就是非常高的那幢楼,你从交通银行对面再往前走,注意,你看清楚点,你会遇到一个红十字协会,大门非常大,前面还有个豪华的什么食得堡星级饭店你从红十字协会和食得堡饭店中间那个小巷子进去,还是往前走,你会碰到那个什么大学,你再找个学生问一问,就知道酒吧在哪了。”大叔乙详尽地指点着我。
  “原来是个问路的。”大叔丙抡起砖刀砍下了半截砖说到。
  我若有所得地退了出来,按大叔乙说的走去。
  行至交通银行时,那里有一座圆形的天桥,有八部供人上下的楼梯,我最讨厌走天桥了,爬上去还得爬下来,多走路又多花时间还多耗精力,使人心里很不服气,我一般都是违规地横穿马路。而这次不同,我走了天桥。因为那里有一位女的,只有一位,脚蹬在栏杆上,手揣在乳黄色长风衣的口袋里,挎着做工考究的小黑坤包,戴着耳机,望着她下面的街道,不过没有抽烟,中长发在夜风中一缕缕飘起,我从她那比我高一头的背影后面走过,不敢擅自打扰。她在歌唱:
  “迷失在这迷乱的城市里,只是明天该如何继续......”
  可能她就是那个电台里面传说中非常漂亮的DJ吧,我想。
  在我自己的无数个纷杂的身影里面,我继续躲躲闪闪。
  差不多,糜烂的城市已经彻底空了,就似我的心,更象男人常年在外打工的中年妇女的宫颈,大势已去。
  在红十字协会那,我被两个中年男人拦住。
  “喂,把你身份证拿出来。”
  “出什么问题了?”我问。
  “我们是城市治安联防队的。”他们拿出一个铭牌在我面前晃了晃,“快点。”
  “我是学生,身份证换新的还没发下来。”我说。
  “那把学生证拿出来。”
  “没带。”我说。
  “那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
  我扔掉烟头,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图书证。
  “那,就只有这个了。”
  “南京XX学院图书馆,哼哼,搜他。”一个看看我的证说到,另一个就动手了。
  “喂喂,你们抢人呀!”我说。
  “这几天怎么老逮着你们学校的。”
  我很是让他们失望,他们搜到了一块钱和少半包“南京”烟,气得把仅有的一块钱打在了我脸上,说:“学生就得有个学生样,你看你,还抽什么烟,早点滚回去睡觉,不要影响这个城市的治安,在外面干什么?”,然后把烟也扔给了我。
  “谢谢,我马上就回去,再也不出来了。”我说。没动。
  他们走了,民工大叔说的那个巷子比较黑,我赶紧进去,我日,走路都不让人安稳!
  我找到了那个什么大学,却没找到一个学生,反而只看到一个持枪的门卫,枪上还
有寒光闪闪的刺刀,明晃晃的,无法直面。那个什么“结局”酒吧能否找到就只有看运气了。幺儿们你们可能会问我没钱去什么酒吧,我是认为酒吧外面应该还有些人,我可以去和他们一起弄出点突发事件来,放点血,或者和他们谈谈音乐。虽然今晚已经碰到了一些人,但我认为这还不够。“结局”在哪里?
  在风中飘?
  我每只脚落两次地,交替进行,伸开双臂,跳跃前进,在同一条昏黑的小巷里。
  半瓶矿泉水掉了两次,我极端自觉地捡了起来。
  到头了,路被堵死。
  折回到拐弯处,再扎进去。
  依稀望见粉红色的光亮,大有希望。
  我如愿以偿,看到了红红的“结局”两个字,门口的对面还有一拨人马,有的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象在蹲大便。
  旁边堆着一堆1.25升的可乐瓶子,“百事”的、“可口可乐”的、“芬达”的都有,里面装的却是淡黄色的液体,生啤,我知道。每个人的脚下都摆着一只一次性塑料口杯,一字排开,里面的酒多少不一。
  他们的头发一律朝上,我日,故事里的鸡冠头嘛,色彩缤纷,煞是喜人。毛衣外面套着一件体恤衫,胸前的图案是一模一样的漫画,画面是一对狗男女在撅着屁股作爱,白色的底。下身都是破牛仔裤,红黑白蓝都有,要么膝盖有洞,要么大腿有洞,要么臀部有洞,最有特色的是男的屁股后面都挂着一条和我们老家拴狗用的差不多长的铁链,对折起来都有一尺多长,我想用来防身还不错。脚上都是帆布鞋,偶尔有不听话的脚拇指伸出头来窥探着这个被聚乙烯击碎的世界,那个破呀!
  “兄弟,别光站着,来来,喝酒喝酒。”最边上那位拿了只杯子倒满了酒递给我。
  我心一横,接过酒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仰头灌下一半,放下了我的矿泉水。
  “大家都玩朋克的呀?”我说。
  “我朋他妈逼克,呵呵。”倒酒的笑容可拘地说。      
  “我摇他妈逼滚。”再过去一位接着说。
  “低他妈逼调。”再过去的一位接着。
  “你们有‘上海’牌的烟抽没有,我用‘南京’牌的和你们换,我可以用两只换你们一只,可以吧?”我说。
  “不行,‘南京’一块八一包,‘上海’一块二一包,不能让兄弟吃亏,这样,你用一支换我们两支,我们人多,稍微吃点亏,平分了就基本上没有了。”倒酒那位这样说的时候,递了两支“上海”过来。我也就递上一支“南京”,点燃了一根“上海”。
  “南他妈逼京。”
  “上他妈逼海。”
  “抽他妈逼烟。”
  “吃他妈逼饭。”
  一片声音压了过来,让我猝不及防。
  “结他妈逼局。”我望了望对面的“结局”两个红字。
  “喝他妈逼酒,喝他妈逼酒,来,兄弟,干!”倒酒的那位说。
  “喝喝,好好。”我说,“对了,不好意思,请问你们乐队大名?不介意吧。”
  “挖靠。”倒酒的说。
  “能否解释一下,什么含义?”我问。
  “挖出所有的一切来靠,JUST靠!”
  “挖他妈逼靠,挖他妈逼靠。”又一片声音压了过来。
  “我日,挖靠。生啤味道不错。”我说。
  “喝完了记得把那个什么杯子带走,小兄弟,足够你盛眼泪了。”一个女的说。
  “我有更大的矿泉水瓶子,谢谢,好意心领了。”我说,把瓶子晃了晃,也不知朝着什么方向,反正没对着某一个人。
  “随你妈逼便。”那女的说。
  挨过去的好几个人都齐刷刷地扭头扫了我一眼,就象有人喊“向右看齐”,我脸肯定红了,加之喝了点他们的酒。
  没人说话了,都勾着头抽烟,喝酒,偶尔会有一个人“呸!”吐口痰,不浓不淡,恰当点说应该是掷出来的,而且掷地有声。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
  对面“结局”酒吧的门开了,一拨人马又出来了。
  我还来不及猜他们又是玩什么类型的摇滚时,我身旁那帮玩朋克的全部起身冲了过去,把手中有酒的没酒的杯子扔向了刚出门的那拨人,口里还都高呼着:
  “打倒这个城市的右翼摇滚势力!打倒这个城市的右翼摇滚势力!......”
  一场混战,蔚为壮观。
  我的立场从来就不坚定,有时候是两面派,多数时候是一派都不派,所以呢,我还是没有参与,悄然而退,顺手拎走了一个还有多半瓶酒的大百事可乐瓶子,走了不多远才发现我忘了我的矿泉水,我悄悄笑了笑,赚了。
  我边走边喝边笑,全然忘却了时间。
  愉快的不愉快的、圣洁的肮脏的,醉人的寒心的,充斥着这个夜晚。
  “江南荷采莲,莲叶......”趁着酒劲我的歌声大了起来。
  最后,我把瓶子抛向了夜空,划出了一个标准的抛物线。
  “大叔,不,大哥,我又没惹你,干嘛要袭击我?”一个小朋友朝我跑了过来,手里举着那个大可乐瓶子,那样子就象在说:人赃具获,想跑?
  “哦,那你看这样好不好,我退后一点,让你扔回来?”我摸摸小朋友的头,捋了捋他稚嫩的肩膀上的书包带。
  “算了,大哥哥一看就是个好人,我认了,谁叫我自己坐在那里呢?我不扔。”小朋友用可乐瓶子指了指前边不远处的牌坊,再回过身来仰望着我,眼睛一眨一眨,忽闪忽闪的,小嘴巴一翘一翘。我怜意顿生。
  “嗨,小朋友,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我俯下身来,让他可以和我平视,这样小朋友的脖子不至于太累。
  “削铅笔,看。”小朋友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摇来摇去,手里是一只HB的铅笔和一把美工刀。
  “干嘛削铅笔呢?”
  “为明天上课作好准备。”
  “明天星期五,对不对?”
  “哎呀,我忘了,星期五我们就没课了,我们学校三年级以下实行三休日制度,那只有为大大后天作好准备了。”
  “好孩子,你几岁几年级了?”
  “七岁,小二了。”
  “什么小二?”
  “就是小学二年级啦。”
  “哦,你爸爸妈妈呢?你干嘛不和他们在一起?”我开始了极尽关心之能事。
  “他们在家里,我被他们赶了出来。我爸爸是弹吉他的,妈妈是唱歌的,老是在晚上拍什么练,今晚我说了他们一句死不悔改,然后我妈妈把门拉开,我爸爸叫我滚,我就背上我的书包出来了,在他们关门的时候我还看到他们互相在笑着说什么‘这个想法比较摇滚’,大哥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被他们赶了出来?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小朋友说了好久又问我,撇了撇嘴,挤出两滴眼泪,玲珑剔透。
  “当然不会啦,乖,不哭,我送你回去,要不我们一起走一会儿?”我拍拍他的小脸蛋说到。
  “好呀好呀,一起走。”小朋友抱着大可乐瓶子拍着两只小手高兴地一蹦一蹦的。
  “来来,我们一起把这个没用的瓶子扔了。”我说,然后我握着小朋友的小手,小手握着瓶子,一起使劲把瓶子扔到了马路中央。
  “耶......”我和小朋友击掌欢呼。
  我从小朋友的书包里拿出了文具盒,双层的,把铅笔和刀放进去,盖上文具盒,放回了大书包,拉上了拉链。
  我们手拉手向前走去,尽管小朋友的手比我干净。
  小朋友发现了一块塑料泡沫,填充包装用的玩意儿,踢给了我,我又踢回给了他,他再踢给我,我们就在人行道上把泡沫踢来踢去,一直往前。
  “大哥,你看那边还有人。”小朋友指着某个方向。
  我顺着小朋友所指的睁大了眼睛,当街矗立着一座教堂,有几个尖尖的顶,半圆形的门窗,黑冷黑冷的。台阶上面的柱头周围的确靠着四个黑黑的人影,歪斜着头,在我看来,是往顺时针方向倒去的,屁股坐在地上,八条腿伸直了,活生生一朵暗夜中盛开的希望之花,四支火红的烟头无疑就是蕊——花的性器官。小朋友拽紧了我的手,连头也靠在我的手臂上。“别怕,他们也是好人,说不定还是几个大好人呢,”我安慰小朋友说道,“你看,他们年纪和我也差不多吧,我们走近点看看。”
  小朋友把头已经埋在我衣服里了。我搂着小朋友的脖子围着柱头转了一周,借助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几个人,四个小平头,半睁着眼抽烟。一位穿着九零年代中期的中学生的校服样式的套装,厚的那种,跟现在那种光滑的什么运动服大不一样,左脸有块胎记,比较明显;一位穿的中山装,让我想起了我初中时用我年级第一的五块和班级第一的三块总共八块的奖学金缝制的中山装到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穿在我弟弟身上,不过他穿的裤子上边印着很细密的花格子;一位套着风衣,没纽扣的那种,中间一条很粗很粗的白色的竖线,就象把人剖成了两半,那个眼镜光晕一圈一圈的,看得出来深度近视,希望他不会说出他毕业于某某大学中文系什么的;剩下的这一位呢,我实在分不清男女所以才放在最后描述,穿红色羽绒服,红色条绒裤,头脸是男人式的,略微有点兔唇,我却怎么也没发现他的喉结究竟藏在哪里。我意识到可能碰上了今晚最难应付的了。
  “你们几位做过弥撒了?”
  “大小。”
  “你们是做完了晚弥撒在这里休息还是等着明早做早弥撒?”
  “多少。”
  “问一个特俗的问题,你们是玩后朋克的?”
  “斤两。”
  “你们有没有出样带?”
  “马。”
  “领到圣饼了吗?”
  “牛。”
  “难道你们没接受洗礼?”
  “羊。”
  “有人说你们犯罪了?”
  “毛。”
  “你们的额头是不是出汗了?”
  “皮。”
  “我好象懂了?”
  “重。”
  他们以我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回答了我的每一个问题,而且不超过两个字,我也没时间分清楚哪个人回答了我的哪一个问题,约莫每人回答了两个。我摸摸烟和火机,我认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再请抽烟、要烟、要火、换烟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大哥,我真的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们走吧,好吗?”小朋友从我衣服里把头抬起来对我说,扯扯我的手。我们离开了教堂,远一点还能看到半球形的顶,过了一会我再回头已经被高楼挡住了。
  “大哥,现在我不怕了,刚才我真的真的好怕怕。”小朋友说得很清脆。
  “怕什么怕,他们真的是大好人的。”我说。
  “为什么呀?”小朋友偏过头来看着我。
  “你看,首先,他们并没有不理我们,有问必答,其次,没有打我们,斯斯文文,还有第三,没有骂我们,骂人连你们这些小朋友都都会的。你说对不对?”我说。
  我们手拉手又走了一会儿,没有刚才那么高兴,好象都在想各自的问题。
  “几点了?带时间了吗?”我问。
  “没有。”
  “我们得分手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我说。
  “我叫你一声爸爸吧。”小朋友几乎在和我同时说到,我愕然。
  然后又都没话说了。
  “这样吧,等我以后有钱了,如果你还能见到我,再叫也不迟。”我想了想说。
  “算了,我送你到派出所吧?”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我再谨慎地问。我已经不敢看小朋友的眼睛了。
  “爸爸,我这还有钱。”小朋友拿着十块钱伸了过来。
  “不许这样,记住了,你还小。”我严厉地嗔怒到。“还有,你看,哪有两个手都是六指的爸爸,开玩笑。”我抽出和小朋友连在一块的手,然后把双手在小朋友眼前摊开晃晃,征询式地朝他点点头,努努嘴。
  小朋友再也不做声了,双手从后面托着大书包。
  好半天,我又说:“也不知凌晨几点了,你还不困?我把你送到派出所,有阿姨安排你睡觉,给你递热水喝,明天他们就会送你回家,再说,大哥我到了白天总得回学校睡觉,也没法陪你,现在回去估计就会天亮了。”
  小朋友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抱在胸前。
  “对了,在家里你妈妈没有叫你要做一个小小男子汉?”我尽量地安慰着。
  我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四处望望,确信了没人看我们。我急了。
  “你倒是和你大哥我说话呀,再不说我这就回去了。”我威胁到。
  “那,这还有十块钱,你要不要?我可以再向我外婆要,你实在不要我就自己留着了,算大哥你给我的,我可以拿回去作个纪念,好吗?答应我。”小朋友说完就抱紧了书包“哇......”的一声向前面冲去,撇下了我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直楞楞的,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前所未有的空前绝后的大哭。
  我同样前所未有的空前绝后的难过、悲伤,无助。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我忘记了去追上那位小朋友,我不得不回头向学校走去,专拣没有路灯的小巷绕来绕去,向着那个大概的北方。
  手上的大小瓶子都没有了,烟也抽完了,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也找不到了,卖水饺的乡下姑娘也不见了,屋檐下的乞丐也入梦了,车轮也停止歌唱了,只是想碰到几个人的一两个目标的欲望也消逝了。
  丢失了灵魂的街道空空如也。
  我这边走路的时候,那边也快要睡着了,我紧缩脖颈。
  不知何时,浑身一惊,突然发现已经到了稍微明亮的三牌楼大街,我认为离学校也不算太远了。我死死的盯着我的脚尖,好让自己往前再往前。可还是在还闪着霓虹灯的“江南沐浴城”发现了一些情况。钢化玻璃门口有一对呈中心轴对称的守望着永恒的愚蠢的石狮子,各踩着一只石球。一只狮子的脚边围着三个女人,头碰着头,使得我欺身过去。我看到了三张苍白瘦削、空空洞洞、形销骨匿、消失陨落的脸,那上面什么也找不到,眼睛朦胧,似醉非醉,身材我看不出来,大体都不错,只是瘦,除了胸部。支撑着狮子的石头表面的高度与她们的胸齐高,上面放着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纸片上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三个女人头碰着头嗅着那银白色,有的粉已经被吸进了鼻孔,但是奇怪的却是没有谁打喷嚏,我已经猜出了她们在玩什么游戏,她们的头发都非常短,所以才让我刚才容易地看到了她们的脸。
  “你是谁?看你妈大鬼头看,拿着,等着人家明天晚上呼你。”一个女的边说边从黑皮裙后腰急吼吼地撸下一个传呼机劈头朝我扔了过来。
  “我看见了云。”
  “小牛,我们又在一起了,真爽。”另外两女的呻吟到。
  三个女人互相抱在一起,低头嗅,闭上眼,再仰起头。
  我把那个传呼机往裤袋一放,择路狂奔,我不能再经受更大的打击了。
  一直跑到了我出门时想起的我的那坐桥的时候才停了下来,象重感冒的猪一样喘着大气,我想起来玩哥特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再把手伸进刚才放传呼机的裤袋,我日,哪有什么传呼机,我怎么急得放进了一个漏穿的裤袋,幺儿们呀,夜市上的东西少买点呀,这条西裤就是在夜市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没穿两天一边裤袋就穿了,害得我丢了个传呼机,我还没来得及看那是汉显的还是数字的呢。不过很快我就平静下来了,“这很自然,回去吧。”我自我安慰到。过了桥,我又回头给我的那坐桥摆了摆手。
  这多少让我有点沮丧,多少,不多,我是说。
  起雾了,一层一层,薄薄的。
  一棵梧桐树的下面发亮的不锈钢垃圾桶一不留神被我踢了一脚,我奔向下一个垃圾桶,却发现旁边躺着一把大扫帚。我俯身拾起来,试了试手感,很好很好。
  我一路扫了回去,不轻不重地抚弄着初冬的凌晨的大街,天也就渐渐亮了,炸油条的哥哥姐姐早已开了门,生好了火,揉着面。偶尔有自行车从我的扫帚上跑过,车后架上的笼子里有鸟儿在叫,骑车的是那些老头子。
  真正扫地的阿姨就在不远处,一脸漠然。
  天完全亮了,我已经又望见了学校的大门,就把不多的垃圾扫给了一位看上去比较面善的扫地阿姨,把扫帚也扔进了垃圾车,冲阿姨笑笑,嘿嘿,拍了拍双手,一身漂浮漂浮的,向那个学校大门蒙了过去。
  我日,我和这个夜晚纠缠了整整一个夜晚。幺儿们呀,我回来了。
  我掏出了仅有的一块大洋,在大门对面的油条铺子面前喊到:
  “老板,油条,五根。”
  南京的油条是我见过的最便宜的,两毛钱一根,刚出油锅的,比我们老家那个镇上还便宜,建议所有的幺儿们要吃油条去南京,欲吃从速,预防万一涨价,因为我这一说有可能知道的人就太多了,等一变成了卖方市场,就会造成价格看涨,导致于我说了等于白说。
  我抱着五根油条边啃边朝大门走去。
  夜晚已经退到了我身后最隐蔽的一角。
  那个和我聊过两句的门卫在和我打招呼:“喂,小四川,今天回来得比较早嘛,找到了工作没有?来,烧一棒。”说着递出一支“牡丹”烟,面带微笑。
  我赶紧迎上去,接住烟:“谢谢谢谢,我得睡觉去了,蛮困的。”,我把那个门卫草草应付了事,啃了口油条,往宿舍走去。途经操场,有人晨读,有人跑步,运动员进行曲响起,“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我顺手把装油条用的塑料袋挂在了篮球架上,点燃了“牡丹”烟,抽了一半,又统筹地留了一半等倒床再抽。
  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我踢了旁边那辆破自行车一脚,没想到整整一长排的自行车就象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压倒一个,哐啷啷的响,排山倒海。我只承认我有一半是故意的,我不可能去把它们一一扶起来。
  我懒得理会少有的指责的目光,很快把自己塞进了楼门口,开始爬楼梯。
  我终于又回到我的寝室,不,坟墓,我说过。
我并非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空手而归,我带回了我除了提着的十二个指头一个也没多没少外确实什么也没带回来这样一个钢铁一般的事实,谁也没法否认、更改。
  绝大部分幺儿们已经起来了,准备去出操。
  我爬上我的床随便拣了一张CD和一盒卡带,不是很常听的那种,又爬下来,然后来到门口把它们点燃,烤我的手,来来去去洗脸的,漱口的,解手的都不敢理我。
  “你个吊人干么吊事呀?”背后传来一句地道的本地话,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斜对面寝室,不,斜对面坟墓里的生活委员在问我。
  我给他傻笑:“嘿嘿,摇滚嘛,摇滚嘛。”
  生活委员“哦”了一声出操去了,边走边拉上了裤子拉链。
  我继续烤手,尽管塑料燃烧的黑烟把我本来就够黑的手熏得更黑了,我仍然坚持烤到了直到火焰彻底熄灭,结果门口地上留下一团乌黑的胶,慢慢冷却,我想等我睡醒了我一定要耐心地把它抠起来,象炕烧饼。
  我再爬上床,什么都没脱,鞋子也包括在内,被我一起盖在了被子里面,抽完了最后半支门卫给的“牡丹”,什么也没想,阖上了我的双眼。
  我左右来回滚动了两下,用身体把被子两边压紧了,免得漏风。
此时,窗外传来了广播喇叭的声音:
  “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


作者: lung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