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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木桩还和往常一样竖着,只是在混着生鱼体液味道的海风吹拂下,今天结在木桩上的绳

子似乎有些特别,显然结绳者在打结时的情绪相当激动,绳结打得不是疏松疲软,就是打得僵死

沉闷,不过塔洛斯还是读出了这些拙劣的绳文文字所传达的意思。

  塔洛斯来到这座北方的小岛上已经好久了。他头脑发胀时就会四处走走,在远处看看还处于

刀耕火种时代的土人们劳作的样子,以便能放松一下自己。偶尔他也会去拜访一位住在邻近的当

地神祗,和她谈谈当地将来的民风民俗。今天塔洛斯思考了一整天,头脑又开始发胀,于是他就

和平时一样,走出他随便用些石头泥炭搭建的住所,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闲逛着,结果在闲逛途中

,他看见那排土人竖起来用以传递消息的木桩上,结着一条意外消息。这条消息对当地土人来说

,不仅与平日里那些气候渔汛祭祀战争等等消息完全迥异,而且充满了威胁恐怖,似乎预告着末

日就会随着这条消息很快到来。

  当塔洛斯翻过一个山头后,在海岸边上,他看见了绳文上所写的景象: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

手上拿着一把有怪兽纹饰的大斧站在地上,象是从地里长出的又一个泰坦神灵,他浑身冒出着沉

重的焦黑色气流,两眼里虽然没有火焰在燃烧,但闷燃时隐隐的一抹烟云还留存着没有散尽。泰

坦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象鸟一样在空中停着。这让塔洛斯想起他舅舅也有制作鸟翼

使身体腾飞的技术,只不过现在这白衣男子似乎是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附加的工具悬浮着的。

  塔洛斯一想起他的舅舅兼老师代达罗斯,心里就觉得有些伤心,毕竟他被嫉妒他才华的代达

罗斯从雅典城墙上给推下去过,当然,伤心之余他也为自己高明的应变能力和装死技巧而得意不

已:当时他屏住心跳和呼吸,让代达罗斯以为他已经死去,然后他从葬坑里爬出,成功地骑着海

蛇绕到遥远的这座东方小岛上。整个过程他干得悄无声息,连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都没有察觉到

,于是,希腊上古传说里关于他塔洛斯的事情就都只记载到他跌落在雅典城墙之下为止。当同样

高大的塔洛斯走到要离和庆忌面前时,双方就一下子从对方巨人般的身形和这身形里蕴含着的巨

人般力量所相互吸引,当要离得知他就是在克里特岛上建造米诺斯迷宫的代达罗斯的侄子及学生

后,就对庆忌点点头说,他们遇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三个巨人就肩并肩地往塔洛斯的住所走去,旁边那些土民敬畏又仇恨地看着他们在他们的土

地上旁若无人地齐头并进,本来塔洛斯一人已经够他们烦的了,现在凭空又多出两个妖怪,这事

情让他们简直无法容忍。他们的手紧握着鱼叉或短弓,远远地盯着这三个巨人,浑身的肌肉在攻

击和退缩两种相反命令的制约下来回剧烈地颤抖,几个祭司跪着向天喃喃自语,似乎在询问他们

的守护神为什么对此竟仍旧无动于衷。

  要离走在他们的中间,看着眼前崎岖不平的道路所形成的各种走势,他想起当两千多年以后

的某一天,他要离再次踏上这座小岛时,眼前的道路走势将不会是这样的,那道路将是没有一点

波折也没有一点凹凸,宽阔的路面象是从平整的天空上裁下几段直接铺在地上似的。道路周围也

不再是象现在这样野草丛生尘土飞扬,而是一幢幢的现代楼宇,象一口口后现代主义风格的棺材

,各显特色地竖放在那里,吸引着那时道路上的人们进去办公或者睡觉,而不是现在这种土人在

地表上胡乱挖的几个洞穴。

  但无论环境怎么变化,这些土人对外来者的敌视眼光是不会变化的,瞧,那个站在树下握弓

的男子目光,和两千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个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树下握枪的男子目光,完全是一模

一样的,或者说,就是同一束目光,这两千多年来,这目光就没有损耗过,也没有移动过,它就

这么僵固在那里,任凭岁月沧桑,也不更改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枝节,好象是一束不受时间掌控

的化石之光。要离不禁为此想伸手去抓一下这化石之光,看看它是不是固体,是不是真的能如此

这般腾浮在空气里,并且能在两千多年里一直保持住这身段。但他很快就失败了,因为他发现他

在这个小岛上是个虚像,就象凹面镜能利用错觉形成一个虚像一般。所以他的手也是虚的,根本

就无法去探知任何有形的事物,他假意不经心地先后碰了下庆忌和塔洛斯,结果发现他们还是可

以触摸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三个可以彼此进行交流的虚像,但相对这个小岛和岛上的土人而言

,他们却是隔离开的,虽然他们看得见土人,土人也看得见他们。

  这个现象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怪,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塔洛斯在要离碰他的时候,他就明

白要离想要证实着什么的意图,要离侧脸看看他,惊奇地发现他长得和那晚在魔王山岩壁深处看

见的山魂极其地相似,简直就象是孪生兄弟,只是塔洛斯的相貌看起来更成年一些,希腊鼻也更

肉质一些,但这个区别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晚在岩壁深处光线昏暗,要离没把山魂看清楚的缘故,

所以也有可能眼前这塔洛斯其实和山魂是同一个人。庆忌虽然听不懂塔洛斯那一口象泛着细小得

螺钿般云母光泽的古希腊语,但他能欣赏出这种奇怪的语言里的一个个结实饱满的元音,是如何

与其它音素粘连搭接起来的,这种连续变化没有间断的连音技巧,和他以前一直接触的那种把分

隔开来的象形文字给后天续成抑扬顿挫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身为一个杰出的建筑学家,塔洛斯所随便搭建的石屋实在是和他的身份颇不相称,塔洛斯对

此的辩解是他没想到会有客人不期造访,当然,他继续说道,我的心思也并不会放在这种小事情

上。

  庆忌不愿进那低矮的石屋,只是昂颈推说要看风景,于是要离也就不便进去,就站在外面听

塔洛斯的宏大计划。

  我的舅舅,也是我的老师代达罗斯,当年在克里特岛上为一头牛怪修建米诺斯迷宫时,我还

没有完全逃离出希腊地区。但我知道凭他的智能,一定可以造出一座让人进去后心惊胆颤的迷宫

,但是,迷宫的路径再怎么错综复杂,它必须始终留有一条可以从出口到迷宫深处终点的活路,

而这条活路一方面在让迷宫建造者最后能让自己从迷宫中全身而退的同时,一方面也给以后试图

进入迷宫的人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线索。在这一点上,迷宫和迷津是不同的,可惜后来人们把它们

都混淆起来了:迷宫是单线行进的,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念,就一定可以走到尽头;但迷津却是多

线的,只有识记超群的人在大量的死路环路里经不断试错后,才能找到那条隐秘的线索到达终点

。所以,迷宫的智力是神性的,那些敢走入迷宫中的人,都能在万般迷惑中定住一线向神的光芒

,他们在乎的不是最后终点的找到,而是在乎这一向终点而去的心理过程;而迷津的智力却是人

性的,人类中寻常智力高超的人大多都喜欢在破解迷津中炫耀自己,用到手的谜底以证明他们高

人一等,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人类智能的尖拱罢了。代达罗斯的迷宫是为追求神性智能的人而设下

的考验,我就不知有谁能在这考验中走到尽头,让代达罗斯失败。

  忒修斯走到尽头了。要离接口道,后来忒修斯在一只女子赠送与他的线团的帮助下,进入了

迷宫深处,直达那只牛怪弥诺陶诺斯的住处,把它给杀了,然后又成功地原路退出了迷宫。这些

事情都是记录在你们当时的神话传奇里的。

  是么,那我的断言看来就没有错,代达罗斯是被打败了。我虽然不喜欢他嫉妒成性的作风,

但在对迷宫建筑的迷恋上,我和他是不分轩轾的,甚至我比他更加迷恋得更加厉害。嗯,现在代

达罗斯的迷宫完蛋了,可我还在,我要在这里造一个更杰出的迷宫,要让它面对任何挑战者都能

焕发出更可怕的精神压力,使得任何人都不可能踏入到迷宫的终点。

  你难道要把迷宫改造成迷津么?

  哼我还没有笨到这么不择手段吧,你听我说,迷宫的那种道不分岔的特性是一定要让它保持

着的,否则那建筑还能叫迷宫么?它还能代表神之力量的体现么?神性智力的较量应该在神的游

戏规则里进行,否则那就不是在神性智力层面上较量而是在人性智力层面上比拼了。

  那你怎么打算做?你不过是个人,却想翻版出一个神的作品?

  这也就是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迟迟未曾动手的原因。我天天日以继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有时

脑袋都似乎快要胀成晒干后爆开肚皮的鱼干了,可我还是没法停下来,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因

为迷宫的魅力实在是太无穷了,现在你告诉我代达罗斯失败了,我就更加要努力,我一定要把这

迷宫在小岛上给建立起来,到那时,即便你本人是神也没有勇气敢进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有可能永远也造不出这样的迷宫。

  谁说我造不出?谁说我造不出?我塔洛斯还是在孩提时代,就发明过锯子发明过圆规,我满

脑子的奇思异想却又计算精准,我对艺术的理解比艺术本身还深刻,即便米诺斯文化和古希腊文

化合一块儿养育出一万个荷马也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睡睡

觉的家伙们不过是尸位素餐的一大群猪神,他们和我们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们可以长生不老还可

以随意杀人随口神谕,他们简直是利用这些特权在糟蹋基于神性智能的游戏规则,连雅典娜也未

能幸免于这种特权的腐蚀中。这种有腐蚀性的特权迟早也会在我们人间蔓延开来,你别看我们现

在周围这些土人一个个象藏头乌龟般地躲在远处,不敢前来发泄他们对异族的仇恨,可哪天这股

子腐蚀的液体把这个小岛彻底浸染,他们也会把自己打扮成神的样子然后自封自己为神接着就开

始对外杀戮还会声称这是神的指示。所以我不管怎样一定要把这个不可能造出的迷宫造出,让这

世上所有的人都明白,智能的秩序一级高过一级没有终点,而我塔洛斯迷宫则是你们世人所有智

能的最高象征。如是,他们才不会崇拜他们自己的智能而是会崇拜神的智能,于是那股腐蚀液体

就不会伤害他们,如此这般,人类才算是真正长大。

  你虽然在反对奥林匹斯山,但你的这些想法,实际上还是奥林匹斯式的,只不过里面的神祗

换做了人类,权力等级次序换做了智能等级次序,崇拜人力和神谕换作了崇拜智力和信念。所以

,我不认为你能解决人间的仇杀。

  难道你就能么,你是看出我肩上还背着奥林匹斯山,但你肩上背的何烈山和须弥山难道我就

没有看出来?你还没开口我就看出你是那暴君耶和华和伪善者乔达摩的联合使者,你虽然也和我

一样在反对着你肩头上压着的山,但你难道就能卸去何烈式或须弥式的影响?我们之所以能够有

反对的力量,是因为我们就是为自己所反对的——自己否定自己,难道你这个东方人就这么耻于

认识这一点么?

  不是耻于认识这一点,而是这么拔着自己头发脱离泥潭的作法过于荒唐,你们希腊人的后代

要到二十世纪才认识到神性大殿崩溃的原因就在于这里:神性的反思力量是强大的,但你有没有

准备好承受住你的迷宫被这反思的力量给击个粉碎的结局?

  粉碎的结局?塔洛斯尖声大笑了起来,这天才般歇斯底里的声音象是一阵疾风穿过两扇对开

着的窗户,把窗帘上的搭钩带得叮当作响,似乎只有莫扎特的笑声才能与之相比。听着要离,塔

洛斯咽了一口气说,我的迷宫是永不陷落的堡垒,如果你不相信,好,你给我一千年或两千年的

时间,让我把它造出来,到时候你派人或索性你自己亲自来破破看。你别以为神性大殿有了裂缝

就算末日到头了,那个裂缝的出现不是崩溃的象征,而是扩建大殿时敲打墙基留下的。你们东方

人和普罗泰戈拉他们一样,都是过于相信人的力量,只不过你们比他们更容易满足,更容易自我

陶醉,我到这个小岛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季侯风从你来的那个地方吹来时,我总能从风声

里听到你们的诗人在竖琴似的乐器伴奏下哼着四音步似的诗歌,虽然我听不懂其中的内容,但我

能听出里面的自我满足,似乎往往只要一个音节的意义就能把你们的心灵全部俘获,你们太容易

知足常乐,以为艺术的极致就在于简单,实际上这是你们对艺术的理解达到了极致而不是艺术本

身达到了极致,可从你们诗人的歌声中,我能听出你们把这两者混为了一谈,然后就在自己的土

地上自吹自擂你们的艺术。你有幸现在过来摸到我的思想,再过一两千年你若再有幸过来你必将

摸到我的迷宫,这迷宫凝聚了最复杂的人间图案,让一切只会追随简单的人对之头晕目眩。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彻底怀疑你的能力,人类的智能用在未雨绸缪上其实并没有什么

不对,我所来自的那片国土上的人们就是未雨绸缪的实践者,所以他们懂得如何丈量实用的地方

,而把不在他们能力之内的事物圈在他们的眼光之外,在这样的境遇下,他们的艺术能达到的极

致就是他们能理解到的极致,因为圈外的一切,不是他们会去理解的,这是一个如何智能的问题

不是一个是否智能的问题,所以,在你们写那些忽神忽人的史诗时,我们只写人,而这就叫历史

,让历史归历史,让诗歌归诗歌,诗歌如此走向纯粹后如果不是不着一字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

你们的埃斯库罗斯那些仍旧挂着历史树叶的悲剧果实?我相信你们这么走下去也能走向复杂的极

致,但你们也不要以为艺术的极致就在于复杂。也许从背面去看两个极端上的极致,其实是一个

点。

  谁不想从背面一把抓住简单与复杂最后的结点?可你不经过艰苦的思索如何能够抓到?简单

只能告诉我们也许有一个结点,可要抓到它就只有循着复杂的路径。你们中国人太容易闭起眼睛

做逍遥游了,所以航空器最后必为我们那支后代所发明,也许睁眼开航空器并没有闭眼做白日梦

来得舒服,但最后的艺术较量是睁眼进行的。

  是的,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具体到我个人而言,我是循着复杂之路走的,不为什么,就

是为了找到那英雄的原型和艺术家的原型,而如今,我已然明白在你这里,我又发现了思想者的

原型。

  那还犹豫什么呢,那还分什么地域人种呢,就一起干吧。我看得出你的智能可以胜任这个工

作。迷宫建成之日,就会是你那些原型合一之时。来,你把这座奥林匹斯山给背起来,我让你也

来背背看。

 

 

  我坐在离他们很远的一个山头上,目送着太阳渐渐向着海面一格一格地坠落,那些出海打鱼

的土人摇浆归来的身影已经依稀可见,原来呆在山头下一小广场上集合着的土人都奔到了海岸边

挥手迎接,只留下几名祭司还在小广场上伫立不动。我对这些土人的生活起居毫无兴趣,只是让

他们成为这同样虽然壮观但毫无特色的红日落海景象的一些琐细点缀。因为我两侧太阳穴下面两

只耳朵正在聚精会神地象海螺般地张开,让这里奇幻的气流把要离和塔洛斯他们的对话传入到我

耳膜的深处。

  他们的对话内容我一开始只听得懂要离说的,但到后来我连要离说的也听不懂了,因为我明

显觉察到还有比他们对话的内容更绚丽的东西在海螺渐进螺线构造的空间里弯曲盘绕,那就是他

们语音。

  要离的语音象是一幅幅山水图轴,在一座园林里随着时间的展开而移步换景,它们虽然各自

静止在各自的位置上却互为呼应,由于这些图轴里的林水轩堂大都相似,所以在不同的图轴间变

化得只是空间呼应关系的远近及强弱,虚实及主次,但所展开的景物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似乎我

只要摄取其中的一部分图轴,我就能领略全局的大致奥妙;而塔洛斯的语音象是一连串编钟敲弹

,在一间太庙里随着空间的长大而余音绕梁,它们的音色音调各不相同但却能无限多地迭加在一

起,我必须跟随着它们的消长才能捕捉到些什么,虽然从头到尾我一直无法俯瞰其整体的瑰丽,

但在这过程中我却感受到一种我从没感受到过的秩序,这种秩序虽然不能映出整体,但其本身却

精致得足以让我不再冀求更多。

  冥冥中有什么在绣着声音,我想那就是天工了。

  等他们争论完毕,太阳也结束了它一天的劳作,我从山头上飞了下来,建议要离是不是今日

就到此为止。因为我们还要抓紧赶回去训练士兵,复仇之事是不能忘的。

  可复仇又有什么意思呢,要离以一种奇怪的音调说起话来,他身上的黑色似乎正在一点一点

地往下沉淀,于是头部就逐渐洗出些透明的轮廓来,在这透明的轮廓里,我好象看见有一群蜂鸟

在往他头颅深处的闪光之谷飞去。庆忌我就是来自仇恨的岁月,在那岁月里我生存的唯一目的就

是复仇,为了这个目的我四处流浪,而今又与你相聚一场,这个相聚也许是我要离一生中最快乐

的时光,现在塔洛斯所说的迷宫艺术正在把我复仇的念头在渐渐洗去,虽然这清洗工作非常困难

,但黑色总有被洗尽的一天的,而也只有这样,我和你在一起的这个最快乐的时光才能天长地久

地保持下去。总之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要留下来,和塔洛斯一起讨论迷宫艺术,一起修建这不

可能造出的迷宫,我相信我们也许可以把它造出来虽然在道理上我怎么也不相信我们会成功。

  一起去杀了阖卢,然后我也来帮你,可以么?

  这样的话,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无法重现了。

  你是为了迷宫而不是为了情谊而如此决定的吧?

  不,都是,听着庆忌,如果我们一起回去,我会杀了你,我就是阖卢派来杀你的。

  等我完全相信要离的话时我的听觉已经丧失了,等到要离似乎在把这一切都告诉塔洛斯后我

的听觉又逐渐恢复了过来,我还发现我已经认不出要离了,他现在整个头部都是透明的,在夕阳

的照射下象是一片我从没看到过的绚丽天空,里面的光线困在复杂的头部结构里东碰西撞,于是

反弹后的光线就变得更加复杂,他眼中的灰烬也消失了,只有蜂鸟经过后留下的一些鸟体余温,

还在他空灵的玻璃体里打旋。后来塔洛斯好象还塞给我一个袋子,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当时的具体

情形了,只记得他说要记住呵抛颗大石头到对岸这袋子里的士兵就能帮你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座山来,正向着要离的肩上移去。

 

 

  我想我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因为飞的时候我觉得挺轻松的,好象羽衣之下少挂了头鲸鱼般的

轻松。月亮这回变成了银纽扣,安安静静地结在天空上,让夜的披风自然垂落下来,我飞在这无

边的披风里,任它轻柔地抚摸我血液流空的心脏,我觉得自己象是一具干瘪了的鸟尸,只是凭着

生前的本能在空气里继续飞翔。回到营里我的部下都欢呼起来,庆祝他们的大王安全回来。他们

还问我要离呢要离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呢,我说他正在北方的一个小岛上为我作法,保佑我出战胜

利呢。瞧这袋子就是他在远方作法所需要的东西。我听出自己的谎言里布满了空疏的洞眼,能挡

住别人的眼光却挡不住自己的视线。

  好些日子以后的我,现在就只身坐在战船的船艏上,象个捏一把就会脆成一地尘埃的老人,

在那里孤苦地凭吊着逝去的时光和这时光里最亲密的爱人。我手上还捧着一只空袋子,这只普通

的袋子里面,曾经装的就是我慌称要离为我作法的东西。现在这些东西都在船后甲板上了。

  可能这就是要离可以帮我的方式了,也许这比他本人更有效。我回头看看这所有战船后甲板

上多出来的士兵,见他们个个深眉蓝眼蜷发高鼻,身材魁梧高大地拿着长戈整齐划一地站着,头

盔一律都压得低低的,折出蓝灰色的隐隐光芒,而凶狠的眼神则埋在头盔下的阴影里,让人感觉

不到他们的潜力究竟有多深。我觉得这么也就算大致上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吧,否则我就会死在

要离手上,而这许多的精兵也不可能出现了。塔洛斯看来是有一套的,他既然能给我个袋子,让

我把里面的龙牙全在田地播种成这些士兵,那他自然是有办法把要离劝留下的。

  当我带领我的士兵和这些龙的后代把吴国消灭掉把阖卢斩首后,我再回去找要离时,我们还

能和昨日里一样的快乐吗?现在多了个人出来,他不仅聪明漂亮,还会各种巫术还会制造造不出

来的迷宫,而且他也会飞,虽然他需要羽翼帮助而我可以不需要,但这点小优势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别的什么也不会,长得也不如他,男人虽然是以智能而不是以相貌取悦别人,可是在智能较

量上相持不下时,相貌这粒小石子就决定了要离心中天平最终会倾向哪边。

  我想我这是怎么了呢,大敌当前竟开始象个女人与琴柱草的混和体一样的多愁善感,可当时

两人在马车里时的确是聊得很投机的呀,难道那种谈话的艺术还不够深刻玄妙,于是他才去寻找

更复杂的迷宫艺术?还是那个不可能造出的迷宫不过是个表面的借口,乃至他要杀我也不过是个

与我分手的理由,其真实的目的只是为了和塔洛斯一起生活?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对要离的情

谊也许并没有我自己感觉到的深,只是由于失去了才觉得它的宝贵,这种常人的常识般的情感竟

然也能袭击到我的心灵内部,可见人之为人的薄弱,真的是经不起一阵大风。

  一阵江面上的大风吹来,让我又一次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我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陆地和上面

严阵以待的吴国士兵,他们先是被我隔江用发石机向他们发射的一块巨大岩石所惊起,然后再被

这些大量突然显现的古希腊士兵所惊吓,他们在对岸紧张地调兵遣将,匆忙地把兵力集中到我们

的登陆点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正是因为这块巨石,才把这些古希腊士兵的注意力引了过来。看

着他们大敌当前时的忙碌样子,我逐渐把心中的胡思乱想给压了下去。好了,不管要离怎样,我

首先得利用这些雇佣军似的毒龙之牙来打胜这场战争,然后才有可能把要离给拖回来,到时事情

做完,我的仇恨也会消失,也许这么一来,我和要离之间的距离会更近一些。谁知道呢,或许我

真的喜欢的,也不是要离本人,而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只不过这一切都搅和在一起,让我分

不清楚罢了。

  我整整头上的大冠,让自己更威武些,这么一做,果然我自己觉得精神了好多,象那么一位

统帅千军万马的大王了。

  后来我在庄周那里,才知道在我离开后要离也是牵挂我的,甚至比我牵挂他更加厉害。所以

,我只好问塔洛斯借来羽翼,飞到你这里把你杀了,后来那时要离就是这么如实说的,可现在他

并没有这么说,因为他虽然身体已经变得透明,快降落时他只要摘去羽翼,就谁也看不见他,但

如果他要说话发出声音,就会被我的手下知道,所以他现在就闷声不响地站在我的身后,右手迅

速地握住柄靠舱的长矛,然后身体微蹲,背后扣着的那柄大斧象是稳住身体姿势的一块铁锚,他

左手空着虚指向我,保持住投掷前的平衡,然后身体慢慢往后扯,这时正好又一股江面上的大风

吹来,把我所坐船上的主桅帆给扯得象是兜满了水,而他也正好把自己扯满得象这主桅帆,在风

过去的时候,他扯满的身体瞬间收弹回来,于是那根长矛就向我的后脑勺急速飞来,我想周围的

那些士兵肯定会以为这根长矛是从底舱里被风刮飞出来的,可我清楚这发生的所有一切,因为我

不仅有象鸟一样的环视能力,还有能看到透明物体的能力。

  我想我是躲开好呢还是不躲开好,虽然要离投掷的力量很大,又是借着顺风,但我毕竟有着

昆虫的灵敏和鸟类的警觉,所以我有足够的余地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躲还是不躲,结果我发现根本

就不用躲,因为他投掷偏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但等飞到我面前就可以看出差上了那么一丁点

。后来在庄周那里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也不是故意只是掷出去的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仿佛很久

以后的一个基督徒的临终话语和一声木骷髅的叹息声,这让他分了分心,于是就投掷偏了。但也

许是故意的是么那时我继续追问道,他想了想,就点了点头。于是那时我又对他说,我后来这么

做,也是又无意又故意的。他怔了怔,就扭头走了,这让我想起他的背影仍旧又是黑色的了。

 

 

>>>>>>>>>><<<<<<<<<<

继续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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