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哲学》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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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醒来后阴茎硬梆梆的,
  第十四章
  黑夜不知不觉降临,林荫道上的路灯悄悄亮了。白昼的喧嚣已经插上翅膀飞
走,校园渐渐归于沉寂,几乎可以听出树叶摇晃小草摆动的声音,空气中漂浮着
一种柔和而芳香的东西。月光苍白得近乎没有,到处都是路灯倾注下来的昏暗枯
黄色调,树木的阴影似乎也变凉了。在这夜凉如水的林荫道上散步,只要不说话
就像在沉思。
  沙海宁整整睡了一下午,醒来后阴茎硬梆梆的,想手淫却已到了开饭时分。
到食堂去打饭刚好碰到了余淑华,于是约她晚上一起出来走走。邝小鹛在被沙海
宁救下来的当天晚上,发起了高烧,连夜送到市医院,确诊为急性肺炎,已经在
医院里躺了快一星期。余淑华在食堂里告诉沙海宁,今天去看过邝小鹛,沙海宁
也想从她那里了解点邝小鹛的情况。
  可晚上一见到余淑华,阴茎又松软下来。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还要到图书馆
去查点资料,明天要用,只能陪你走一小会儿。听口气好像是在尽义务。沙海宁
没有和她计较,他从未计较过,这恰恰说明他不爱她。已经在林荫道上走了好半
天,他都懒得扭过头去看她一眼。
  "她现在怎么样?"沙海宁问道。
  "病快好了,只是精神还萎靡不振。见到我还强作欢颜,眼睛红红的,一看
就知道刚哭过。但愿她不是整天都'大珠小珠落玉盘'。"她说话怯怯的,似乎
怕吹疼了空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带裤,看来要从春天一直要穿到秋天了。
但她今天不是把书本夹在腋下,而是挎上了一个半旧的帆布小书包,走一步甩一
下,好像在不停地对沙海宁说:我马上就要进图书馆。她的头老是垂着,眉头也
微微皱着,眼睛注视着两人在林荫道上的身影。她也没有扭头看沙海宁,却对他
的影子有无穷无尽的兴趣,似乎影子比本人更真实一些。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什么话都不肯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还在等着
秦家驹去看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跟我说着说着就走神儿,老盯着天花
板,一眨不眨地盯着,好像要把它看透。""秦家驹死也不会去。他现在天天酗
酒,简直成酒鬼了。"余淑华的眉头扭结得更紧了。这些天来她疑窦丛生,又从
同学们的议论中知道了秦家驹和徐月英的偷情,就疑惑得更厉害了。
  "你一个人去的?"沙海宁又问道。
  "还会有谁?徐月英自然是不会去的,郝万青……她就更怪了,她好像和李
之龙好上了。""是吗?"沙海宁装糊涂。
  "前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在回宿舍的路上,碰见她和李之龙在一起,手
拉着手,见着我还躲。这些天她吃完晚饭就没影儿了,熄灯后很久才回来,以前
她可是天一黑就不出屋的人。""噢。"沙海宁含糊地应了一声,沉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像是在问沙海宁,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怎么回事?""所有这一切,我都不明白。徐月英怎么跟秦家驹好上
的?她跟李之龙分手了吗?郝万青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你应该
知道些什么,我觉得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沙海宁不置可否,一个劲儿走路。

14-2:极为轻柔又战战抖抖的声音
   "这真是太奇怪了,"余淑华喃喃说道,"是你把秦家驹带到我们寝室的,
而他和李之龙刚好又是足球场上的死对头,为那场足球比赛打了赌,然后就发生
了这么多的事情,闹到差点出人命,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是啊,奇怪,我
也觉得奇怪。""是你把秦家驹带到我们寝室的,然后才发生了这一切。""是
的,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沙海宁严厉地问道,"你还可以再追溯一
下,是我在图书馆里认识了你,跑到你们寝室去,然后才会发生这一切。难道这
一切都要由我负责?邝小鹛想跳楼也是我逼的?"余淑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
坚硬得如同她脸上突起的颧骨。她紧皱的双眉、颧骨和眼神就像一把坚硬的大锁,
锁住满脸的忧郁和疑虑。她想说什么,但又像是连自己都害怕听到,吞吐了半天,
才用一种极为轻柔又战战抖抖的声音问道:
  "那天在楼底下,你劝秦家驹上去救邝小鹛,他不敢去,还冲着你喊,他喊
的是什么?我当时没听懂,想了这么些天,也想不明白。"沙海宁心头一紧。当
时他只顾着要救邝小鹛下来,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余淑华,没有注意她的感受。
秦家驹怒气冲冲地嚷着一切都是沙海宁造成的,还提到了照片的事,余淑华当时
就在他身边,一定听得很清楚。还没等沙海宁想好该怎么回答,余淑华又问道:
  "你上楼又对邝小鹛说了些什么?""邝小鹛对你说了什么?"沙海宁立刻
反问。
   "她没说什么,"余淑华扭头回避沙海宁的目光,过了片刻又说,"她只是
问了我一句:'你还没看出沙海宁是什么人吗?'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又死活
不肯说。"沙海宁微微一笑,又沉默了。看来他无法再欺骗下去,也没有必要再
欺骗下去。他的秘密已经在那天上午在女生宿舍楼底下被公之于众,他又怎么能
瞒住余淑华呢?不是秦家驹,也不是邝小鹛,而是他自己将秘密泄露了。就在他
挺身而出的同时,他就已经在泄露秘密了,当时有多少双眼睛注视到他身上?也
就在他挺身而出的同时,老鼠行动就宣告破产了。以老鼠行动彻底破产为代价,
换取邝小鹛的一条小命,这样做值得吗?要就他本人来说,邝小鹛的生命对他毫
无意义,而老鼠行动搅尽了他多少脑汁?不过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联结在一起,
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的扉页题词道:欧洲大陆如果被冲掉一个海角,整个
大陆也就变小;当你听到丧钟的时候,那丧钟也在为你敲响。这样看来救一条小
命还有点意义,即使不救她下来,老鼠行动也是要破产的。邝小鹛如果死了,哪
怕徐月英找上门来,沙海宁也不会有心情和她做爱。这几天夜里他辗转反侧睡不
着,逐渐相信小老鼠再也不会出现了,它从他的生活中永久地消失了。老鼠行动
已经破产,再和余淑华耗下去还有何意义?他本来就没想用她来满足自己的性欲,
她也满足不了。
  余淑华凝视着他,她一定希望他生气,希望他竭力为自己辩解,但他没有,
他默认了。余淑华仰起脸来,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用上齿咬住下唇,半晌才说:
  "我害怕。""害怕?怕什么?""人,所有的人,"余淑华停住脚步,说,
"我呆在寝室里都害怕。看着徐月英,看着郝万青,在同一块屋顶下住了快三年,
突然发现她们是那种人……以前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啊。还有那天在楼底下等着邝
小鹛跳楼的人,那一张张面孔,都叫我害怕。他们都是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居
然会那么冷酷……这几天我老做恶梦,我对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戒备之心,
就像神经质一样,我真的很害怕……""甚至现在和我在一起……"沙海宁打断
她的话问道。
  余淑华全身哆嗦了一下,凝视着沙海宁。沙海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异样地跳了
一下,翻涌起一股热流。萨特说"他人即地狱",霍布斯说"人对人是狼",余
淑华现在就是处于这种体验中。这也该算是好事吧,她终于有了哲学体验,这是
她在书本里永远也学不到的。她凝视着沙海宁,本想默认自己对他也有了恐惧,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极力否认:
  "我并不是害怕你,要是害怕你就不会对你说了。可是……我现在脑子里乱
得很,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好多事情我都弄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我好了。"沙海宁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忍心再看她
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想让她忍受邝小鹛那样的精神折磨,他知道,她在内心里
已经觉得他并不爱她,只是头脑还不肯相信。
  "不,我不再相信你的话了。"余淑华说。
  "我保证对你说实话。"

14-3:身体随之痉挛了一下。
  余淑华的喉结抽动了两下,突然一反常态,双手钩住沙海宁的脖子,把他的
脸扭过来对着自己,用眼睛盯住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这可是在众目睽睽的林荫道上。她从未如此煽情,也从未如此大胆。她要用这
样的动作暗示什么,或者她并不是在暗示,只是下意识地害怕失去沙海宁?过了
半天她才艰难地说:
  "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沙海宁的脑袋被她的双手箍住,就像戴上了枷具。他想说话,却说不出口。
他第一次发现余淑华的眼睛也能放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仿佛钻进岩层的风钻一
样钻到他心里。头脑里的神经像裸露出来一样疼痛,疼得他闭上了眼睛。
  余淑华松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你不能说实话吧,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不爱我。我不明白的是,既
然如此,当初你为什么要……"
  沙海宁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眼眶里涌起了泪水。她的目光是灼热滚烫的,她
的泪水却是冰冷的,就像大海里燃烧起火焰。尽管她已经相信沙海宁从未爱过她,
尽管她已经把答案说出了口,但还是存着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他极力否认。
  沙海宁心头一酸,身体随之痉挛了一下。他还可以继续欺骗她,她会盲目地
相信他所说的一切,盲目到不具备最简单的逻辑。但他决心现在就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晚了,告诉得越晚,她就伤得越深。他只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才能
使她明白这里头的前因后果。他没必要把老鼠行动告诉她,但不告诉她又如何能
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没错,我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他说得很平静,想不到余淑华听到
之后也很平静,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仰起头来注视着天空,才若有所
思地问:
  "真的……"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图书馆里追求你吧?因为我想进入你们寝室。"
  "为了徐月英?"看来余淑华并不傻,她已经怀疑到了很深的程度,甚至想
到沙海宁另有所爱这一层,所以一点都不吃惊。
  "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把秦家驹和邝小鹛扯进来?"
  "这要怪邝小鹛,谁让她老给你出馊主意,让我在你们寝室很没面子。我想
让秦家驹迷住她,她就管不了我和你的事,我才好接近徐月英。而且秦家驹正好
是李之龙的死对头,也想让他把李之龙赶走。这本是一箭双雕的妙计,可徐月英
也不傻,她也用秦家驹来对付我,而邝小鹛,糊里糊涂成了受害者,糊里糊涂去
跳楼。"
  "你怎么就看上了徐月英呢?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沙海宁沉思了一下,还
是决定隐瞒最核心的内容:
  "有一次在林荫道上碰见她,发现她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吸引着我,就跟着
她,看她进了你们寝室。后来我发现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关系还很亲密,亲密到
了那种程度,我想他们已经什么都做过了……"
  "你也想和她……""没错。""那照片是怎么回事?"沙海宁的脑子连转
了好几下,然后说:
  "秦家驹是指在足球比赛时拍的照片吧?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他。""你
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是吗?"余淑华的质问声一声比一声严厉,她的两只手
又勾到了沙海宁的脖子上。这样的动作是沙海宁没有想到的,他以为她知道了真
相即使不像邝小鹛那样去跳楼,也会号啕大哭。而她却把手勾在他的脖子上,难
道想把他掐死?他极力扭头回避她的目光,不忍心看她绝望的神情,但还是说:
  "没错。"

144: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余淑华举起了一只手,沙海宁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个耳光,把脸迎了上去。没
想到她又倒抽一口气,手轻轻落下,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抚摸起来。这还是她
第一次主动抚摸沙海宁,也是最后一次。她的手像鸡爪一样干瘦,指头也很粗糙,
但沙海宁却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激情。他太孤独了,他从未得到过别人的爱抚,这
样的爱抚居然令他心头撞鹿。他真希望此时余淑华能给他一耳光,那会比这样好
受千倍万倍。但余淑华的眼神里流露出难以割舍的真情。
  "你从来都没有看上我,是吗?"她还在问,声音又像是怕吹疼空气。
  "没错。"
  "是因为我长得丑,对吗?"
  沙海宁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莫非他也会哭?他哽咽着说:
  "不是的,我并不在乎美丑,真的。我看上徐月英,也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邝小鹛比她还漂亮……而是因为特殊的原因,我说出来你也不理解的,你也没
必要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无法说清,对吗?"
  余淑华把手放下来了,倒退了一步,神色陡变。那本来向前微俯的头和肩,
拼命向后仰着,好像在闪躲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又像是不愿让泪水流溢出来。
苍白的面颊一下子变得通红,那雀斑更是红得发紫。刚才微张的嘴唇紧紧地闭上,
只有那双眼睛带着沙海宁从未遇到过的可怕神情越瞪越大,好像要跳出眼眶。她
的两只手摸索到身后的一棵树,就把身体靠了上去,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
。她的手指使劲抠着树皮,身体通过一阵又一阵战栗,最后爆发成失声的痛苦,
只呻吟了一声,泪水就像绝堤的河流一发而不可收拾。过了好半天她才能说出话
来:
  "是的,我是丑,但我从未要求你爱我,是你在图书馆里不要脸地骚扰我,
还追到寝室里去。你伤害这样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女孩子,玩弄她的感情,良心
就一点也没受到谴责?"
  "良心,是有一点难受,不过,我以为,我能让你认识人生,经历了这件事,
你以后就不容易受骗上当了,特别是不会上男人的当,这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沙海宁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头脑里另外有一个声音,但还是说出口了

  "那我还应该感谢你了?""感谢,就不必了。"沙海宁闭上了眼睛,他承
认自己无耻,从来都承认。
  "你把自己当作什么?老天爷?上帝?"余淑华像机关枪一样倾泻出一连串
问题,"你没问过自己,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你能帮别人认识人生?你自己对
人生认识清楚了吗?你能安排别人的人生?你安排好了自己的人生吗?你真的不
觉得这样想这样做很荒唐?真的不觉得?莫非你有些心理变态?""是有些变态,
可变态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那天在楼底下喊着让邝小鹛的跳楼的人,谁不变态?
全世界都变态,我算什么?我从没想过你提的那些问题,没想过我该不该做。不
管该做不该做,反正我做了。这个世界哪里有对错?做了就是对的,做到了就是
对的。"
  "你看过《简.爱》没有?"余淑华突然问道。
  "看过,不过人物和情节都忘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书里有这样一段话──'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
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了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
也跟你的完全一样!……我现在跟你说话,并不是通过习俗、惯例,甚至不是通
过凡人的肉体,而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说话;就像两个人都经过了坟墓,一
起站在上帝面前,都要接受上帝的审判,我们是平等的,永远都是平等的。'"
余淑华说得很激动,这段话她记得这样清楚,可以想象容貌的丑陋对她的心理产
生了多么大的影响,可见上帝并不像她引经据典的那样公平。她读到这一段话,
就像一个溺水者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铭刻在心,现在就用上了。
  "你真的以为能在书本上找到真理?"沙海宁轻蔑地说,"如果书本上真有
真理,那也只占百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谎言。谁按照书本去生活,谁就要
面对永无止境的痛苦。不管是耶稣,还是佛陀,还是穆罕默德,都是要人们忍受
现实生活的痛苦,把希望寄托到虚无缥缈的来世;不管是《圣经》、《阿弥陀佛
经》还是《古兰经》,都是用来骗傻子的。真正有头脑的人,应该像上帝一样思
考,但要像动物一样生活。""你真不是人,是……"沙海宁夺走了她的救命稻
草,令她语无伦次。
  "动物?"沙海宁替她说了出来。
  "不,是……畜生!"余淑华可能是生平第一次骂人,就好像是在犯罪,身
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14-5: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肮脏罪恶的东西
  沙海宁一下子轻松了,这样的辱骂令他轻松,他问道:
  "你很痛苦,是吗?"
  余淑华仰起头,不让沙海宁看到她脸上的泪水,似乎觉得沙海宁此时的同情
对她是一种侮辱。她对沙海宁说:
  "是的,但我还能走路!"她转身就走,义无返顾地走了,脚步很坚定,就
像女革命家走向刑场。沙海宁忽然想起了在舞厅里和她跳舞时,她的双腿是如何
地笨拙,腰身是如何地僵硬,现在这两条腿这腰身却很优美地走着,简直比芭蕾
舞演员还要优美。他忽然觉得直到分手的时刻,他才在内心里对她产生了一点爱,
这种爱不再是同情,而是尊敬,对人的尊严的理解。他以前太小看她了,她的确
不是没有思想没有心啊。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是真正帮助了她,帮助她认识了人生,
也认识了人,认识到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肮脏罪恶的东西。他感到一阵轻松,
就像放下了千钧的重担。这是讲真话的轻松,真实令人轻松。但还没有彻底的轻
松,因为他没有把老鼠行动告诉她,不过她也不需要知道。

14-6:皮肤在从不枯竭的汗水里浸泡着
  一进门就听见头顶上陈思翔的声音:
  "打听到邝小鹛的消息了吗?"
  "病不要紧了,只是不肯说话,眼睛发直。"沙海宁回答得尽量若无其事,
他不愿意陈思翔看出他情绪低落,难道跟余淑华分手他还会有情绪?但装出来的
冷漠反而让陈思翔起疑,只是又不好问,迟疑了一下才说:
  "病好了就好,精神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亲妈病了你会这样关心吗?"沙海宁笑道。他轻易不开粗鲁的玩笑,他
的笑声也很怪,尖利而颤抖,似乎嗓子刚做过手术。
  沙海宁走到自己床前坐下,才注意到对面床上的秦家驹。他又是烂醉如泥,
不是脑袋而是肩膀压在枕头上,朝天的鼻孔和张开的嘴里呕出一股一股的酒气,
盖在身上的毛巾被有一个角滑落到地板上。他的脸湿淋淋的,汗水里一定有惊人
的酒精成分,脸皮似乎漂白过,漂得有些浮肿,两腮鼓得像金鱼一样。下巴上居
然冒出了胡茬子,以前从未见他刮过胡子,但下巴总是光溜溜的。也许是发愁怄
气的男人才会长胡子吧。这几天他每晚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倒在床上就睡,睡
醒了接着出去喝,喝醉了接着回来睡,醉生梦死。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消瘦下
去,反而发胖了,皮肤在从不枯竭的汗水里浸泡着,似乎比以前更有光泽,只是
肌肉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是在用酒精麻醉自己。他不敢坦然地面对现实,现实里有让他心惊肉跳的
东西。是什么呢?还是同学们的那一双双眼睛,这些眼睛对于沙海宁只是烛光萤
火,对于他却是一道道激光,因为沙海宁只活在自己的内心里,他却生存于公众
的目光中。这几天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他的神志是清醒的,他就会坐立不安。
在寝室里,他要面对沙海宁和陈思翔,这使他难受;在教室里,他要面对熟悉他
的同班同学,这更使他难受;在校园里,他要面对每一个可能认出他的人,这也
使他难受。即使是躲在某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他刚觉得喘了一口气,马上就会有
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传到他的耳朵里,使他如芒刺在背。也许人家只是在说悄悄
话,并不是在议论他,他也疑神疑鬼,觉得人家正在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他
被这无数双眼睛压得透不过气来,所以他就逃避到酒精里去。
  这几天他几乎成了哑巴。不要说沙海宁,连陈思翔都没有和他说过话。他甚
至不愿抬头看到沙海宁,不得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即使是喝醉了,
他睡觉也面朝墙壁,对着沙海宁的总是背影。今天一定是烂醉,才会平躺。他是
在多么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生活着,沙海宁真担心有一天他的精神会崩溃。这样看
来酒精对他也并不是只有坏处。除了喝酒他还抽起了烟。本来这间寝室是无烟区,
秦家驹和陈思翔以前不会抽烟,沙海宁虽然会一点,但有秦家驹和陈思翔抗议,
他在寝室里是抽得很少的,本来就没瘾。如今寝室却经常被秦家驹搞得烟雾缭绕,
如人间仙境。只要他清醒过来,就一支接着一支地抽起来,从不停歇,就像炼钢
厂的烟囱。他根本就不会抽,抽一口就要剧烈地咳嗽两声,甚至呛出眼泪,让沙
海宁和陈思翔看着听着闻着,跟着一块痛苦。这种时候沙海宁倒希望他醉得死一
点。最令沙海宁不解的是,秦家驹不管醉得多么厉害,到了上课时间就会从床上
坐起来,夹着书去上课,虽然他在课堂里什么也学不进去,老师的话恐怕一句也
没听见,但却一堂课都没缺过。以前他可是没有一天不逃课,甚至好几天都不上
课。现在尽管每节课都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睡觉,但他却一定要坐在教室里。看
来他想表现得尽量规规矩矩,他害怕再被别人挑出一点毛病。连陈思翔这样的学
问家都经常逃课,大学生谁不逃课?他却连这都害怕起来,可见神经质到了什么
程度。但沙海宁也并不怎么同情他,这些天来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漠麻木,一切
同邝小鹛站在窗台上痛哭流涕比起来,同那些在楼底下嚎叫着的人群比起来,都
变得不值一提了。
147: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沙海宁闻到一股刺鼻的嗖味,里头明显有酒精发酵的成分。这是来自秦家驹
的呼吸吗?秦家驹连着醉了好几天,对他的呼吸沙海宁已经是"久闻"了,不会
有这么强烈的刺激。来自他的床铺?这几天他从未整理过床铺,上面不知粘了多
少臭汗,也许还有夜里意识不到从嘴里呕出来的东西。他现在比陈思翔还要脏。
但也不至于这样强烈吧?熏得脑浆都疼。沙海宁捂着鼻子走了过去,终于发现味
道来自秦家驹的床底下。他从床下拖出秦家驹的塑料水桶,桶里放着秦家驹的运
动服,运动服上粘着呕吐出来的秽物,味道就是从上面散发出来的。
  "我操!"他骂了一句,"就这样放在桶里,想把人熏死!""你别骂他,
是我放的。"陈思翔说道。
  "你放的?""是啊。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是酒馆里的老板娘让两个伙计把
他架回来的。说他一个人喝了两瓶二锅头,吐了一桌子一地,趴着睡着了。酒馆
关门了他还睡得跟死狗一样。幸亏他天天去,老板娘知道他住这个寝室,就让伙
计给送回来了。两个伙计骂骂咧咧的,说他比猪还沉,还说明天说什么也不卖酒
给他喝了。我看他吐了一身,衣服裤子上都是,也没法往床上躺,还是我帮他把
衣服给脱了,又给他盖上了毛巾被。""那你就把衣服放在桶里啊,他喝多了你
也喝多了?""我还得帮他洗衣服啊?我自己的衣服还不知道找谁洗呢。有多大
味儿啊?我怎么就没闻着?""你下来闻闻。"沙海宁说着话把桶拎到了寝室外
面,让它在走廊里散发一夜吧。
  "沙海宁,我一直想问你,"刚关上门陈思翔就说,"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
蹊跷事儿,到底怎么了?"
  "够了够了,"沙海宁恼怒地说,"我活着不是为了回答问题的,你不会用
你的脑袋自己想吗?"他已经被余淑华质问了半个晚上,现在刚好是一个发泄的
机会。
  陈思翔没有料到沙海宁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但书呆子的执拗劲又上来了。他
不依不饶地接着说:
  "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出口呀?"
  "是又怎么样?"沙海宁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红了。
  "……"陈思翔一时语塞,不是畏惧沙海宁发怒,而是真被问住了:又能把
他怎么样呢?

14-8:他的屁股暴露在月光下。
  一阵凉风吹进室内,在沙海宁的额头轻轻拍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正变得喜
怒无常。好像是为了纠正自己的态度,也像是为了引开话题,他平静地问了一个
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今天你看的什么书?""《孟子》、《荀子》、《韩非子》。""噢?又
跟老祖宗较劲了?""我想研究一下人性。"陈思翔说,"那些围观邝小鹛跳楼
的人使我想到了这个问题──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这个问题是孟子提出来的,
他认为'人之初,性本善',证据就是人都有恻隐之心,看见小孩子要掉到井里,
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怵然一惊,赶紧要去救他。我就在想,那些围观邝小鹛跳楼
的同学,为什么就没有恻隐之心呢?"沙海宁沉思起来,这其实是他几天来最不
愿思考的问题。好一会儿他才说:
  "要是让一个人单独面对想跳楼的邝小鹛,他一定会产生恻隐之心,但那么
多人在一起,恻隐之心就消失了。或者说,刚开始时有恻隐之心,但看到周围的
人都无所谓,恻隐之心也就消失了。""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一个人没有恻隐
之心,就会影响周围的人都丧失恻隐之心,而不是周围那么多有恻隐之心的人来
影响他?""可以这么说吧,善一旦遇到恶,总是显得非常弱小。""那第一个
没有恻隐之心的人是谁呢?""也说不上是谁。理论上可能存在'第一个',现
实中却没有。其实恻隐之心只能是昙花一现的东西,也许没有别人影响,也会自
己丧失。谁又不喜欢恶作剧呢?只要想搞恶作剧,恻隐之心就自动丧失了。其实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那些围观的人的确是没有恻隐之心。"沙海宁一边说着一边
脱掉衣服,躺在了床上。
  "那件事使我认识到,孟子错了。恻隐之心绝不是人的天性,而是道德教化
的结果。记得你说过,只有那个最自私的精子才能产生生命。做过父母的人都知
道,儿童是非常自私的,他绝不会自己没吃饱而把好吃的留给父母。儿童也是最
喜欢搞恶作剧的,最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儿
童的所谓'善良'只是由于无知,决不是出于本性。倘若善良真是儿童的天性,
孔融让梨就不会是典故了。只有接受后天的道德教育,人才会产生恻隐之心。即
使有了恻隐之心,要变成真正的行动还要有条件。这样的恻隐之心一定不能损害
自己的利益,一旦帮助别人同自身利益发生矛盾,恻隐之心就会消失。有恻隐之
心,还要有帮助人的资本,一个乞丐不会对另一个乞丐产生恻隐之心,只有口袋
里有了钱才能对乞丐产生恻隐之心。""但那些围观者,同你我一样,都在接受
高等教育,他们还没被道德教化过吗?救救邝小鹛也同他们的自身利益没有什么
矛盾呀?"在问的同时沙海宁自己就把疑问否定掉了:难道自己救邝小鹛真是出
于恻隐之心?他好像天生就没有恻隐之心。
  "他们不过是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儿童,可能也包括你我,还都只是儿童。儿
童是喜欢恶作剧的,那个最先喊出'昭昌不是跳下去了"的人,还不是想搞恶作
剧?他并不想逼着邝小鹛去死,只是图个嘴上痛快,但这样的恶作剧也就起到了
杀人的作用。话说回来,他们还真没受多少道德教化,现代的中国教育好像把德
育抛弃了。中国的教育传统其实是以德育为中心的,孔子首先是个道德伦理学家,
儒家学说教化了中国人两千多年,本世纪却把它们全都抛弃了。《四书五经》其
实全都是道德课本,现在的大学生读过几本?""即使都读过了,也未必会强多
少。"沙海宁说道,"教育灌输给人的道德观念,同人的自私本性比起来,总是
软弱无力的。只是对跳楼的好奇心,就足以使他们丧失恻隐之心。自私是'生物
人'的本能,道德是'社会人'的规则,生物人的力量总是比社会人要强大得多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道德教化,我也不愿接受什么道德教化。""那你连荀子
都反对了。"陈思翔继续说,"荀子就否定了孟子的'性本善',提出'性本恶',
他指出'性'就是人的生理本性,是人的肉体本能。个体的人只有求存、生殖、
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有利己的倾向,不含利他的因素,与道德理想是恰恰相悖的。
但他认为人的本性是能够通过道德教化改造的。与'性'相对的是'伪',
'伪'就是思虑的长期积累,感官的习惯定势,一定的行为规范,这都是后天教
化的结果。人间之所以有善行、善举、善人、善事、善心、善意,都是伪的结果,
道德教育就是要化性为伪,有了伪才会有人类社会。""伪?这个字倒是很有意
思,"沙海宁说,"道德本来就是虚伪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能说得清楚?
对一个人是善,对另一个人可能就是恶:对奴隶来说,善就是他的自由,对奴隶
主来说,奴隶的自由就是恶;对富人来说,善就是要保存他的财产,对穷人来说,
善就是劫富济贫──不同的阶级不同的人都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来制定善恶的标准,
以此形成自己的道德。道德不过是自私的幌子,或者说是集团的自私标准,其实
也就没有善恶的标准,没有道德。既然如此,道德还有什么力量,还能感化谁?"
"道德的确有悖论,"陈思翔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比方说,偷面包是
道德的吗?当然不是。但一个将要饿死的人偷面包,还是不道德的吗?这时反而
是不给要饿死的人面包吃,是不道德的。但是如果来了一群饥民,倘若把面包都
拿出来给他们吃,那面包师自己也要饿死。这个时候谁道德谁不道德,有谁说得
清楚?道德的核心的确也是利益问题,而只顾自己的利益恰恰又是不道德的,这
就是道德的悖论,道德永远无法自圆其说。""那你研究半天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这时沙海宁看到秦家驹翻了个身,毛巾被滑落一旁,他的屁股暴露在月光下。原
来陈思翔把他脱了个一丝不挂。

14-9:一股液体差点喷射出来
  "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陈思翔依然滔滔不绝,"我还看了《韩非子》,
韩非恰好否定了道德,他甚至否定了人性。在他看来,人性没有善恶之分,人性
就等于兽性。他认为人生来就是以自我为中心,而且永远只能以自我为中心。一
旦利益冲突,人可以把一切至亲至爱者抛开,利益可以使骨肉离散,同室操戈,
手足相残。历史上也的确是发生了无数这样的事情。他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
能是雇佣关系、交易关系、计算关系,对此不应该存在任何幻想。人性是不可改
变的,恶可能慑于刑罚,而不可能得到改造,绝对不可能自觉向善。他说,慈母
的千般感化,不足以使浪子回头,而官府的一纸布告,却足以使奸人敛迹。人性
不仅不可改造,而且无需改造,政治家的一切举措,只是立足于防乱、防奸、防
恶、防罪,都是立足于人性不变这个事实。文明的出路在于知其恶而反其恶,即
强化人为性的办法,来压抑遏止人性,用兽性的专制来抑制人的兽性。他说,
'夫虎所以服狗者,爪牙也','夫驯乌者断其下翎焉,断其下翎则必恃人而食,
焉得不驯乎'。"沙海宁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的意思是说,人也是动物,而且也只是动物。的确,人只不过是脑量最
大的动物。他挖掘到了人性的最深处──动物本性。他比孟子、荀子要深刻得多
。""但我不敢相信他的观点,"陈思翔说,"如果道德教化真的毫无作用,为
什么儒家思想能取得正统地位?人们崇拜的是孔孟而不是韩非呀。""你也不过
是个书呆子,崇拜还不都是统治者炒出来的,"沙海宁笑道,"外儒内法的说法
还是你告诉我的。外儒内法的实质就是要欺骗别人相信道德,而自己根本就不相
信。《四书五经》只是用来愚民呀。好像也是你告诉我的,编定《孝经》的唐玄
宗恰恰干着扒灰的勾当,占了儿子的老婆,却还要儿子孝顺他,这就是他的道德
。他们是要别人崇拜孔孟,而自己在内心里偷偷信仰的是韩非。""咳,"陈思
翔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在荀子和韩非之间徘徊,总不愿相信人性不能改造。"
  沙海宁正要回话,却听到"哇"的一声,只见秦家驹脑袋一歪,嘴里吐出一
滩秽物,在枕边流淌开来,又淅淅沥沥地滴落到地板。一股酸臭气味扑鼻而来,
沙海宁赶紧捂住鼻子。秦家驹来回翻身,嘴里不知"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说
着说着突然像一根木头似的滚落在地,脑袋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陈思翔一个骨碌翻身下来,蹲下身子,抓住秦家驹的双肩:
  "秦家驹,醒醒,醒醒!"看来那重重的一摔还没有把他摔醒。沙海宁也起
身过去,和陈思翔一起扶秦家驹起来。哪里是扶,简直就是拔,是拽,秦家驹身
上没有一点力量,没有一点知觉,真是烂醉如泥。好不容易弄他起来,陈思翔一
松劲,这堆肉完全靠在了沙海宁身上。沙海宁闻到他身上冲天的酒气和污浊的汗
味,感觉到抓住他后背的手上粘乎乎的。他刚才正落到吐出来的秽物上,后背粘
了一片。他的嘴角还在流涎,就像一个痴呆病人。沙海宁扭转颈项,屏住呼吸,
也避不开那股味儿,那股味儿直灌进他的心里。自己怎么会起来管秦家驹的事儿
呢?他摔死了又跟我有啥关系?但他吐出来的东西的确得赶紧处理掉,否则一晚
上就甭想睡了。他可真沉啊,斜靠着几乎就要把沙海宁靠倒,难怪酒馆的伙计骂
他是猪,一匹马变成了一头猪。
  陈思翔将秦家驹的毛巾被、床单和枕巾都掀了起来窝成一团。沙海宁就抱着
秦家驹看他收拾。他边干边对沙海宁说:
  "你干脆扶他到淋浴间去洗洗。""你倒是会安排,自己干轻活,把这么重
的活留给我。"沙海宁笑道。
  "那你来收拾,我扶他去洗。"陈思翔说。
  "算了,还是我去吧。你可得弄干净了。"沙海宁只想尽量躲开那股味儿。
  说是扶,秦家驹压根儿就不走,两条腿在地上拖。沙海宁没办法,只好转过
身去,把他放到自己的后背上,想背着他走。后背立刻能感觉到他的生殖器,像
活好的一团面贴了上来。沙海宁用力提了提他的两条腿,将他背起来,他胸前的
秽物在沙海宁的后背上蹭了一下,又滑又腻,沙海宁只觉得喉咙一痒,嗓子里有
一股液体差点喷射出来。

14-10:摸到他的尾骨
  好不容易将他背出了寝室,他的身体却不断地往下滑,好像要仰翻过去摔到
地上。沙海宁只得弯下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立刻又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气,
他的脸贴着沙海宁的脖颈,嘴就对着沙海宁的鼻子。走了几步沙海宁感觉到脖子
湿漉漉的,一定是他嘴里的涎水流了上去。那透明的丝状的涎水,使他觉得秦家
驹简直就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身上还满是羊水。沙海宁又慢慢直起身子,想离
他的脑袋远一点,离他嘴里的气味远一点。但他又像要翻下去,不得已只好又弯
下腰。平时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二三十米距离,现在却觉得这样漫长。真恨不得将
他扔到地上拖着他走,但这头猪还真不一定拖得动。好不容易进了淋浴间,沙海
宁已累得气喘吁吁,腰像断了一般。他把秦家驹靠到墙上,立刻拧开了水龙头。
  水管上没有莲蓬头,一股急流重重地打在头上,沙海宁只觉得头皮被一张冰
冷的大嘴咬住,要连皮带肉撕下来。全身的皮肤如同被好几把匕首同时划开,锋
利的刀尖迅速划到脚底。即使是盛夏,地下水也这么凉,不是年轻人可真受不了
。他真想松开扶着秦家驹的那只手,使劲揉搓一下身体。也有水溅到秦家驹身上,
但他还没反应,依然闭着眼睛。
  沙海宁一把将他抓过来,看着水流如同瀑布撞击到岩石上一样撞到他的头上,
飞花碎玉般散开。他将水龙头拧到极限。只见秦家驹的全身像游过一条蛇似的痉
挛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沙海宁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分外清澈明亮,在漆黑的淋浴间里寒星般熠熠闪光,
根本不像喝醉了酒。但目光一落到沙海宁身上,立刻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秦家驹看清了沙海宁,先是发呆发楞,接着撇紧了嘴角,像哭又像是发怒,
奋力推开沙海宁的怀抱。
  沙海宁并未抱紧他,也不想抱他,但他刚离开沙海宁的怀抱,倒退了两步,
就趔趄着要栽倒在地,沙海宁急忙伸手又将他抱住。
  秦家驹不再挣扎了,他也无力挣扎。他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个魔鬼般恐怖
的声音,如同气管被人切断。现在他只有依靠着沙海宁才能站住,这要比摔得头
破血流更令他痛苦。
  地下水刚好从两人的身体之间流过,但皮肤已经适应的水的温度,体内反而
涌起一股股暖流,岩浆似的要从毛孔里冲出。不知不觉间两人身上的污秽被冲洗
得一干二净,身体就像两块纯洁透明的冰。沙海宁长长吐出一口气,积郁在胸中
的恶心感觉完全消散了,冰凉的地下水此时令人十分惬意。也许就是为了享受这
股清凉,沙海宁将秦家驹抱紧了,这样水才能完全落到两人的身上。沙海宁猛然
想到了李之龙曾经在银鼠洞里想强奸邝小鹛,也理解了秦家驹在黑暗中那么容易
就被徐月英诱惑了。在黑暗中拥抱的需要会变得特别强烈,什么事情只有身临其
境,才能透彻地理解。
  他现在好像忘了拥抱着的人是秦家驹,而只把他当作一个人,和他一样的人
类的一分子,他的同类。他能感觉到他的头颅就搁在自己的肩头,他的喘息就在
自己耳边,也能感觉到他像砖头一样厚实的胸膛,像缆绳一样粗糙的双臂,更能
感觉到他的肺在呼吸,他的心在跳动,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新陈代谢。他是一个
活生生的人,他和自己的相似点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不同点也只有百分之
零点零一。他甚至比自己更像人,他有健壮的躯体,旺盛的生命力,和简单的头
脑。其实在上帝面前,任何人的头脑都是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人类
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余淑华今晚对我说:当我们都经过了坟墓,同样地站到
上帝面前……要是真有上帝该多好啊,要是上帝还没死该多好啊。但没有上帝,
他已经死了。尼采就是这么说的。
  沙海宁两手的手指在秦家驹的脊椎上碰到了一起。手指随着水流,顺着脊椎
下滑,摸到他的背上,摸到他的腰部,摸到他的尾骨。感觉着脊椎上的那一节节
突起,好像抚摩着人类的历史。从第一只类人猿站起来,一直延续到沙海宁和秦
家驹,这在宇宙中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人的尾巴已经退化,但尾骨却依然存在,
尾骨是一块多余的骨头,但也是人身上最有哲学意味的一块骨头。它记载着人类
的历史,保留着人类最多的秘密。此时的秦家驹对沙海宁来说就像是医院里的一
具人体模型,只是活生生的,比模型还要模型。而将这样的人体模型抱在怀里,
拥有它,令沙海宁感到异样的充实。

14-11:碰到了秦家驹的生殖器,将它握住了
   秦家驹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一口咬住了沙海宁的肩膀。
  沙海宁猛然想起了老鼠,想起了它们尖利的牙齿。老鼠的牙齿只要不磨就会
长到张不开嘴,所以得不停地磨牙。秦家驹的牙齿并不锋利,可能是喝多了酒没
劲了,也可能是沙海宁的皮太厚,反正他并不觉得疼。就因为不疼,沙海宁毫不
反抗,听任他咬下去。秦家驹越咬越紧,似乎非要见血不可。先还有一点疼的意
思,然后就麻木了。最后,沙海宁甚至有点替秦家驹着急,希望他赶快咬破皮才
好。钉子将墙壁咬破,也就和墙壁融为一体,成为墙壁的一部分。沙海宁也希望
秦家驹能以这样的方式同他融合。男女之间融合,是阴茎的插入和阴道的紧握,
而男人之间的融合呢?应该是牙齿的切入和皮肤的紧贴吧?这样想着,他的手不
经意地碰到了秦家驹的生殖器,将它握住了。

14-12:沙海宁也拿掉了握住他生殖器的手
  也许因为秦家驹的牙齿并没有像身体那样经过持久的锻炼,没有什么功力,
直到他累得松口的时候,沙海宁肩头的皮肤还没有破,只是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就在他松口的同时,沙海宁也拿掉了握住他生殖器的手。
  秦家驹喘着粗气,他几乎意识不到冲淋到身上的地下水。他又注视着沙海宁,
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凶狠和愤怒,凶狠和愤怒都被刚才那一口咬掉了。他的眼神
变得柔和恬淡,沙海宁没有想到,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微弱:
  "你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你刚才在寝室里吐了,弄的很脏,陈思
翔让我扶你来洗洗。"沙海宁的舌头有点发僵,而淋浴间的回声使他的声音听起
来就像是机器人发出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醉得很厉害,我几乎是把你背过来的。"秦
家驹看着他,看着看着又低下了头,说:"其实,我不恨你。""为什么?"沙
海宁吃了一惊。

14-12:应该是我勾引了她
  秦家驹仍低着头,似乎在看刚被沙海宁掌握过的生殖器,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恨你,我还要……谢谢你,是你……救了邝小鹛。她要是……真
跳下去了,即使没摔死,我也等于……进了地狱,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你
觉得对不起她?""我也不知道,但我的确是伤害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她?""我有什么脸去看她?我没有把她从窗台上救下
来,现在还有什么脸去看她?""你不该这么想,她还爱你。"他的神情令本性
冷漠的沙海宁也怜惜起来。
  "我不想再刺激她了。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她能把我忘掉。"秦家驹使劲
甩了甩头,好像也想把邝小鹛忘掉。
  "你现在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没救她下来。""她如果再跳楼,
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救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弱点是无法克服的。老虎比小
鸟强大得多,但老虎害怕深渊,小鸟却不怕。"令沙海宁奇怪的是,他说得很流
利,思维也很清晰,难道刚才的烂醉不醒是假装的?
  "你到底怕什么?"沙海宁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证实一下。
  "我……我怕底下的那些同学们,人言可畏呀。"
  "你要是真爱她,看着她就要没命了,怎么还会害怕这个呢?"
  "是啊,那时脑子里一团浆糊,魂飞魄散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
得我还不懂得感情,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真的,那时只把爱情想得很浪漫,
根本就没有想过责任。她突然要跳楼,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不敢上去。我怕我一上去她正好跳下来,我就更说不清楚了。经历了这件事我
才长大了,现在才觉得真正爱她,但已经太晚了。"
  "你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也会好受些。""不,我绝对不能再去刺激她了,
只希望她快点把我忘掉。我知道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一定很孤独,很寂寞,但
我不能去。"他还是害怕,再也不敢踏入和邝小鹛的爱情里。
  "那你后悔和徐月英……""不后悔。"秦家驹断然说道,"即使时光倒流,
一切重演,我还是会被她诱惑,她使我无法抗拒。说句实话,和邝小鹛几个月,
都比不上和她几天。""她就有那么大魅力?""也许你能抗拒她,我却抗拒不
了。那次舞会以前我根本没注意过她,觉得她比邝小鹛差远了。但和她跳了一圈
舞以后,我突然发现邝小鹛同她比起来,就像是商店橱窗里的木头模特,而她才
是真正的女人。从那以后,只要一见到她,我就脸红心跳,像中了邪一样。"
"跳舞的时候她对你说了什么?""忘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玩笑话,没有
一句暗示的话。可以说她从未用语言引诱我,在银鼠洞里也是我先握住了她的手,
应该是我勾引了她。但她的眼神,她的语调,她浑身透出来的气息,是那样强烈
地诱惑着我,使我无法抗拒,真的无法抗拒。它就像空气一样,在你想要抗拒的
时候,已经进入了你的身体。那次跳舞以后,我才发现,我以前都生活在麻木中,
对一切都麻木。我才明白,女人是什么样的动物,她不仅是胸前有一对乳房,两
腿间有一条隧道,而是浑身透出来的一种味道。但是晚了,我已经有了邝小鹛,
我不能去追求她。那时我就想,如果邝小鹛突然死了多么好,我就可以不顾一切
地追求她了,哪怕是和李之龙决斗,哪怕是去死。没想到真的差点把邝小鹛害死
。但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她根本就看不起我,和我偷情只是想利用我,利用我
搞到你的照片,利用我报复你,可是我无法抗拒,一点都抗拒不了。"是啊,秦
家驹怎么能抗拒呢?就是沙海宁在和她跳舞的时候,不是也感到深深的诱惑吗?
不是也差点控制不住吗?沙海宁叹了口气,又问道:
  "如果她再引诱你,你还会被诱惑吗?""不会了。昨天她就诱惑过我,我
拒绝了。""昨天?"沙海宁又吃了一惊,自从邝小鹛住进医院,他还从未摸过
长镜头,几乎把徐月英和整个女生寝室都忘记了,因为老鼠行动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没想到徐月英还会继续行动,在邝小鹛遭受那么大的痛苦之后,她不感到一
点内疚,还能继续行动下去?她又一次让他没想到。

1413:其实我也并不在乎性不性交,我只是想得到她心里的东西
     "是的。昨天晚上我在酒馆里喝酒,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出去。我没
有拒绝,就像梦游一样,跟着她走。还是她帮我付的酒钱。我们又去了那片竹林
。进去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解开我的裤子,要和我……但我硬不起来。"
"是因为酒喝多了?"沙海宁尽量平静地问下去。
  "不是的。我才喝了半瓶,完全没问题的。我自己系上裤子,立刻就硬了。"
"那是为什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老觉得邝小鹛又在盯着我,老有一
种负罪感。她好像就在我的身后,在看着我。就是现在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她一定还没有睡觉,还在盯着我。而且,徐月英握住我的鸡巴的时候,我觉得她
好像是把我的生命都控制住了,好像在判处我死刑。我就硬不起来了。你刚才捏
我的时候,我就想起那时的情景。""她是不是想给你一点补偿?""补偿?不
会的。她绝对不会觉得欠别人什么。我知道,她还是想报复你。她当时就对我说,
'我就不信,这次他又能发现。'她指的就是你。她又在利用我来报复你,但我
不想再给别人当枪使了。""如果你当时真硬起来了,你也就做了。""也许吧
。但我以后决不会去找她,也决不会操她。今早醒来我还后悔过,觉得自己放过
了机会,我已经二十岁了,不小了。但晚上喝了酒以后想好了,如果我再做这种
事,那就是对邝小鹛最大的伤害。当时我差一点想摔破酒瓶,将鸡巴拉下来。但
你放心,我并没有丧失理智,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其实喝了酒是最清醒的,不
喝酒才糊涂。"沙海宁突然想到自己也只穿着裤头,生殖器好像有被阉割的恐惧
。秦家驹居然也能令他恐惧,每个人都是脆弱的,人天生都是弱者。想到这里有
某种东西可怕地刺痛他的太阳穴,头脑里感觉到某种尖锐的磨砺,他极力想掩饰
自己,扮演起了劝告者:
  "你还是少喝点吧。这样下去你就完了。""完了?以前我就没完?完了才
好呢。完了才能明白一些道理。真的,你相信吗?我现在再清醒不过了。"沙海
宁却像喝醉了,久久埋藏在心底的疑问终于说了出来: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也说不清,但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
深印在了脑海中。有一次她问我,'你觉得我是个破鞋,对吗?'我不知如何回
答。她又说,'但是为什么男人都抢着穿破鞋呢?因为破鞋舒服。'她还说,中
国人的忠贞观念太落后了。忠诚应该纯粹是心灵和感情,而不应该包括肉体。而
所谓的贞操只是男人套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锁。为什么男人就不用讲贞操,贞操只
是女人的专利?听了这些话,我只觉得天地都倒转过来,脑袋都爆炸了!昨天从
竹林里出来,我问她,你同多少男人做过爱,她笑着对我说,'我就是要同众多
的男人做爱,才能选出那个最好的来。如果有一个男人使我在和他做爱后再也不
想别的男人,我才觉得是找到了真正的爱情。'"沙海宁像木偶一样站着,脸上
如面具般毫无表情,他有了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体验。秦家驹的话经过回声渲染,
像一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在他的心头,即使是一块顽石也快敲碎了,碎成粉
末。他觉得自己对徐月英越来越模糊了,了解得越多就越模糊,似乎当初只是在
长镜头里观察她反而最清楚。这时又听秦家驹说:
  "其实你错了,完全错了。你根本用不着拍照,只要你提出来和她性交,她
就会答应。""不会吧。"沙海宁依然用机器人的声音说道,"她所说的众多的
男人也是有选择的,并不是所有的男人。她一直都瞧不起我,就像瞧不起你一样
。甚至更瞧不起我,你还有一副好身体,而我有什么?""如果你提出来,她就
会觉得你有胆量,就会答应你。""不会的!"沙海宁轻声吼道,"其实我也并
不在乎性不性交,我只是想得到她心里的东西。但她不会给我,我现在才明白,
即使性交了她也不会给我!"幸亏脸上不断有水流冲刷,秦家驹才看不到沙海宁
已经汪然出涕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彻底地暴露过自己,他现在为什么这样强烈地
需要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

1414:两人只是赤条条地拥抱着站在那里
  秦家驹沉默了,他可能不大明白沙海宁的话,在思索着。沙海宁也沉默了,
两人只是赤条条地拥抱着站在那里,任水流冲刷。
  淋浴间里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喂,你们怎么还不回去?"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是陈思翔,"我还担心出
什么事了?"两人扶着秦家驹回到寝室,让他躺倒在床上。沙海宁回到自己的床
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闭上眼睛,无数金黄的星星在视网膜上闪烁,整个身体
都要漂浮起来。
  "陈思翔,陈思翔……"秦家驹喊了起来。
  "什么事儿?""你替我去看看邝小鹛好吗?""我去?""求你了,你替
我去看看她。"沙海宁仍然闭着眼睛听他们对话。他一点都不惊奇,他完全理解
了秦家驹,但不会可怜秦家驹,他觉得自己比秦家驹更可怜,起码徐月英愿意和
他性交。让陈思翔去看邝小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陈思翔迟疑了,想了半
天才说:
  "你应该自己去看她,沙海宁可以把她从窗台上拉下来,但只有你才能把她
从病床上拉下来。""你别劝我了!你要真可怜我,替我去看看她,代我向她问
声好。""我真觉得你应该自己去,她还爱你。""我没去她也许还爱我,我要
是去了,她就不会爱了。""你又没去怎么知道?""别问了,就算我跪下来求
你。""那好吧,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