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1、

就快进入夏天的时候,颜丽突然打电话问李志五:刘齐到你这里来没有。
李志五说:没有。
过了几天,颜丽又打电话问李志五:刘齐和你联系过没有?
李志五说:没有。
不过这一次李志五听出了一些问题,他问:刘齐他怎么了?
颜丽顿了一下,说,他已经出走半个月了。
作为一名先锋诗人,年轻的小说家,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显得意外。
李志五听刘齐的妻子颜丽说,在出走之前,两人的确发生过一点小小的摩擦。在叙述当晚的摩擦时,颜丽又停顿了一会,似乎她都快忘记了那件事情。她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导致自己丈夫出走的根本原因。
那天颜丽听说当地有一家公司急需一名艺术人员,所以她当仁不让的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对丈夫刘齐说,你愿意去么?刘齐说,随便。颜丽非常讨厌刘齐这种说话的口气,她又问了一句,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去?刘齐这个时候才说了一句,可以。当时他在远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每天吃完饭他就坐在那里,而她的妻子颜丽则在饭后上一会网,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这个招聘信息就是颜丽在一个网站上面看到的。那个招聘的公司说,他们找了很多人做一个网站,但那些人只懂计算机技术,对艺术却完全是一窍不通,做出来的网站功能不错,看上去却难以入目。为此,这家公司需要紧急招聘一名艺术人员。
理所当然,颜丽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她告诉刘齐这个消息之后,刘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兴奋。刘齐也没有走过来和颜丽一起关注这条消息。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远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颜丽看刘齐没有什么反应,就语气淡淡的说,这样我就问问人家的情况啦。
什么情况?刘齐在远处问。
问有没有其他的要求,还有报酬是多少钱啊?颜丽说。
直接问多少钱。刘齐在远处说。
我讨厌你这种说话的语气。颜丽盯着电脑说。她说的时候,身体,包括正在打字的手指,看着电脑屏幕的眼睛,都停止了一切动作,而是突然的静止了下来。这种静止就像一辆汽车突然的刹车,它里面不可遏止的隐藏着一种愤怒。
那你就别问。刘齐在远处说。
滚。颜丽声音不高,但很果断。
刘齐马上就站了起来,出去了。
剩下的情况颜丽就不太清楚了。刘齐的出去并没有引起她的多大反应,她的确很不高兴,但她还是继续在电脑前询问那家公司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在把这些信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开始和几个人在网上聊天。这些天她特别喜欢和陌生人在网上聊天,刘齐平时和她的话不多,但刘齐不反对她在网上聊天。颜丽在结婚之后还是比较自由的。
颜丽和几个陌生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话题了。
有人问她:你做过爱没有?
颜丽则面带微笑的在电脑上敲出:我婚都结啦。
然后对方就不怎么说话了,颜丽也懒得去理会。她很少主动去找别人说话,除非心情特别兴奋的时候,比如刚做完爱的时候,刚洗完澡的时候,但是现在显然她心情一般。她在那里盯着电脑看了一会,有几个人扯着一些特别无聊的话题,她一点想插进去的兴致也没有。同时别人也不理会她,就像都没看到这个人似的。于是,她只好一句话都不敲的下线了。
2、

下线之后她走出房间,客厅里的灯是关着的,另一个房间的灯是开的。刘齐就在里面,颜丽已经听到了他的咳嗽声。
刘齐以前很爱抽烟,但和颜丽结婚之后,就把烟戒了。为了帮刘齐戒烟,颜丽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物力,她在结婚之前研究了很多关于戒烟的书,买了很多戒烟的药品和零食,比如有一种很贵的巧克力糖,就是专门用来戒烟的,颜丽找朋友在一家超市预定了好几箱,当然价格自然有所折扣。颜丽打算在刘齐结婚之后和香烟作长期抗战的准备,直到彻底把它消灭干净。刘齐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和看法,他表示自己会按照颜丽的要求去做。
颜丽很喜欢刘齐这一点,不管她要做什么事情,刘齐都不会去反对;当然有时候她也很觉得没劲,因为刘齐对她的决定从来也不会感到兴奋,或者很强烈的支持,更不要说附和了。什么事情一开始就好象是颜丽自己在一个人瞎忙乎似的。
刘齐和颜丽在结婚之前,很早就认识了。起初颜丽并不喜欢刘齐,在很多年后,她再次遇见刘齐的时候,刘齐已经成为了一名先锋诗人,年轻的小说家。那次见面对颜丽的颠覆性很强,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朋友居然是一名诗人。刘齐在上学的时候曾经追求过颜丽,但追求的不太强烈,所以颜丽没有怎么在意他。更不要说想到以后会和他结婚。
反正,颜丽后来就和刘齐好了,再然后他们就结婚了。
结婚的第一天,颜丽郑重的向刘齐宣布:从今天开始戒烟。
没想到刘齐马上就答应了,从那一天开始,刘齐再也没有抽过一根烟。刘齐的戒烟过程简单的出奇,就像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抽烟习惯的人一样。他不需要什么药品,也不需要什么巧克力,颜丽一定要他吃,他才吃一块。那些巧克力后来全浪费了,化掉了。
颜丽一开始怀疑刘齐是不是暗地里背着自己抽烟,所以她喜欢在刘齐身上闻,必要的时候还要突然袭击似的和刘齐接吻,结果她的怀疑的确是不对的,刘齐的身上和嘴巴里都如滤春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抽过烟的迹象。
颜丽甚至感到有点失望,不抽烟的男人,是不是少了一种味道?

3、

颜丽和刘齐的家是一户二室一厅,一个房间大,一个房间小。大的房间是颜丽和刘齐的卧室,小的房间则是刘齐专门用来写作的地方。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的是一个一居室,结婚之后,刘齐就很少写东西了,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呆着。颜丽问他为什么不写,他就说自己写不出来,或者写的东西不满意。后来颜丽想是不是自己看电视吵着了他?于是过了一段时间,颜丽就在一家中介公司物色了一户既便宜又明亮的二室一厅。而且这个二室一厅的房子就在旧房间的同一栋楼里,只是单元不同。颜丽觉得特别满意,主要是搬起家来方便,又不用重新去适应新的生活环境。这就像以前的房间突然凭空变大了一样。两个人搬了好久才搬过去。之后又买来了几十平米的地板革铺在了地板上,让整个房间里焕然一新。
铺完地板革之后,旧房间里还有一个冰箱没有搬过来。冰箱实在太重了,抬起来也别扭。最后颜丽叫了一个换煤气的中年人,她叫刘齐和这个中年人一起去搬。当然颜丽也过去了,那个中年人搬一头,颜丽和刘齐一起搬另一头,说好是十块钱。这个换煤气的人,颜丽和刘齐都认识,以前一直就给他们换煤气。他们把冰箱搬到新房间门口的时候,换煤气的说,我来把冰箱转进去吧。换煤气的把冰箱的一个角作为支撑点,转上180度,再以另一个角为支撑点,再转上个180读,后来就把冰箱从门外转进客厅,再从客厅转进了厨房。
冰箱在厨房里放好了之后,颜丽突然叫了起来,那个换煤气的人说:怎么了?
颜丽指着地上的地板革说:看!
她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之后是很明显的一阵失落,随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地板革刚才被冰箱的几个角磨了几个大窟窿,崭新的地板革,铺上还不到2个小时,就这样了。地板革的其他地方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这几个窟窿却惟独引人注目。如果有人走进他们的家,首先注意到的肯定不是这一片新铺的地板革,而必定是这一片新铺的地板革上的几个大窟窿。
换煤气的人看了看那几个窟窿,轻描淡写的说,没事,没事。
然后等着他们给钱。刘齐给了他10块钱,换煤气的人就下楼走了。
颜丽还久久的呆在那里。
颜丽看着那几个丑陋的窟窿,用牙齿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刘齐也不说话,他也的确觉得这几个窟窿让人失望。
两个人在那几个窟窿周围站了很长时间。
在铺地板革之前,刘齐曾经提醒过颜丽:最好是在所有的东西都搬进来之后再铺地板革,以防地板革被划伤。
但颜丽心里急着想把新家焕然一新,所以根本就对刘齐的建议不以为然。另外她还认为刘齐只是不愿意和她一起铺地板革罢了。如果真等东西搬来了,这地板革估计到下次搬家的时候也不会被刘齐铺上。刘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积极。

4、

地板革被划破的事情真的很影响他们的心情。
地板革是新买来的,而且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铺上去。刘齐一开始建议就这么一铺就算了,但颜丽坚持要用胶水粘在地上,她说要铺就要铺好,要不就不铺。所以,那几天刘齐的身上都一身的胶水味。现在好了,这几个窟窿牢牢的在粘在地上,谁都拿它们没办法。它们就像地上长出的几只眼睛,在嘲笑什么似的。这让颜丽心里感到发慌,特别闷。
他们在这几个窟窿旁边站了一会之后,颜丽眼睛突然一闪,一般在她眼睛一闪的时候,肯定就会有一个好消息。她把刘齐拉了过去,说:我们别想了,我们应该继续设计一下这个房子。
刘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没从失望中脱离出来呢。很明显,他认为自己的妻子只不过是在想强行忘掉这件不顺心的事情。刘齐被自己的妻子拉到了那个大房间里,他的妻子一边闪着眼睛,一边告诉刘齐自己决定怎么装扮这个房间,她每说出一个想法,就会问刘齐:你觉得怎么样?不过每次刘齐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妻子颜丽又会向他说出自己对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想法。颜丽把所有的想法宣布完毕之后,又把刘齐拉到了那个小房间的门口,她神色飞扬的告诉刘齐(这种兴奋简直是毫无理由的):这个房间是刘齐以后的工作室,除刘齐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随便进入。她着重强调了“任何人”这三个字。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任何人当然几乎就仅仅是指颜丽自己了。
颜丽说,这个房间的布置全部交给刘齐自己去设计。
不过说归说,到最后这个房间的布置仍然是由颜丽一手操作的。她后来还在这个房间里放了一张床进去了,刘齐问:这不是工作室吗?颜丽说,这是工作室兼客房,你的朋友来了难道要和我们住一屋吗?刘齐说,哦,好。
就这样,刘齐的工作室里还横着一张床,刘齐工作累了的时候,还可以在床上躺一躺。
但是你绝对不能在这个床上过夜,颜丽说:过夜的时候必须回我们的床上。

5、

颜丽那天聊完天从大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按照她的规定,刘齐应该要回大房间和她睡觉了。但是小房间的门还是被刘齐关得严严实实的。颜丽过去轻轻推了推,门被闩着。颜丽很不高兴,她不喜欢刘齐写作的时候把门闩着,因为刘齐即使不闩着,她也不会进去打扰他。当她发现刘齐把门闩着的时候,心里不免有点伤感。
颜丽一边看着那门,一边把客厅里没有洗的碗拿进了厨房,在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洗了起来。她感到自己很委屈。她对刘齐已经够好了。
刘齐和颜丽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工作过了。在他们结婚之后,刘齐一直无所事事,在写作上也不积极。偶尔有一部分作品得到了几个朋友的好评,不过在颜丽看来,那多半是出自于友谊的缘故,而与作品本身关系并不太大。颜丽一直希望刘齐去工作,但刘齐仅仅只是在口头上答应,平时毫无动作。重要的是,刘齐对自己屡失诺言的行为并不感到一丝羞愧。在第二天到来的时候,刘齐依然要在下午才心安理得的从床上爬起来。
刘齐去年本来有一本小说集要出版,但后来据说负责该出版该书的图书公司股东层发生了一点变动,一直拖了一年,也不见出版。中途刘齐仅仅给对方打过一个电话询问此事,对方在电话里说:需要等一段时间。结果后来刘齐就再也没有给对方打过电话了。到现在,他自己几乎都已经快要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前一段时间,他的朋友李志五打电话问过他,问你那小说集的出版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刘齐在电话这边哈哈一笑,说,等我死了以后吧。
刘齐最近一个月更是什么也没有干,就写过一手诗,那手诗总共9行,连100个字都不到。而且刘齐已经不允许颜丽看自己的作品了,尤其是在作品尚未完成之前。不过颜丽还是偷偷进了刘齐的工作间看了看,当她发现刘齐一个月才写了9行诗的时候,心里的确感到失望。甚至是难过。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想让刘齐知道,自己偷看了他的东西。
在以前,刘齐的东西一边写,就一边被颜丽看。颜丽看完之后,就会趁机发表自己的意见。刘齐有时候难免被颜丽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法弄得心浮气躁,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停止自己还没有完成的写作。应该说,颜丽一开始还是非常喜欢刘齐的东西的,但自从颜丽看到另一个小说家吴又的小说之后,颜丽就开始对丈夫有点失望了。
颜丽一开始并没有说出来,而刘齐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颜丽的变化。终于有一天,颜丽忍不住向刘齐推荐了吴又的小说,刘齐并没有怎么在意。后来的一段时间,颜丽在看刘齐的小说的时候,总是要忍不住用吴又的小说来衡量它们,并且说出一大通自己的看法。这让刘齐心里觉得特别不舒服。本来,他就不愿意让别人对自己的东西评头论足,现在连自己的妻子也来这一套,真让他烦。
当然刘齐在心里觉得这主要是自己的问题,如果自己定力十足,坚持自己认识的一套,怎么可能受到外来因素的影响呢?所以,事情一过,他也就觉得毫无所谓了。除了写作本身,刘齐是从来不会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的。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刘齐自己也开始阅读起吴又的小说来了。这件事情既幸运又不幸运:刘齐马上就喜欢上了吴又的小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齐兴奋的向颜丽说起来了吴又的小说,刘齐说自己也非常喜欢。颜丽的兴致马上就上来了,两个人谈论吴又的小说直到很晚,后来睡觉的时候,颜丽突然感到有点悲哀。


6、

刘齐的确是生气了。
颜丽对他说“滚”的时候,刘齐的确是生气了。但气得并不厉害。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了,而是有很多次。很多次他和颜丽吵完架,马上又好了。实际上刘齐这个人特别不容易生气。要他真正生气,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就像跟他开玩笑也很难一样,他多半时候并不会觉得你的玩笑有多么好笑。
刘齐对颜丽说,你直接问多少钱。
颜丽说:我讨厌你这种说话的语气。
那你就别问。
滚。
好简单的几句对话。刘齐然后就一声不响走进了小房间。
看得出来,刘齐多多少少是生气了。不过颜丽当时并没有怎么在意。她也的确讨厌刘齐那种说话的方式。她觉得刘齐身上有一种自以为是的东西,是人家来招聘你,你凭什么开口就问多少钱呢?实际上,刘齐又并不是一个在乎钱的人,这么说很大程度上是在流露对对方的不尊重和不信任。你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这样呢?颜丽想。
颜丽想:人家还不一定能看得上你呢。
颜丽一边想一边就在那里仔细的询问对方具体还有哪些要求,比如学历,专长,户口,年龄等等,一边问,一边就在脑海里把对方的要求和自己的丈夫一一对照。
她听到了刘齐关门的声音,但她坐着没动。后来她就不紧不慢的和别人聊起了天。别人问她做过爱了没有。她说,我都结婚了呢。接下来别人再也不说话了,这让她觉得无聊。但她并不反感这些问题,她是因为不能继续往下聊而感到无聊。
她喜欢在网络上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陌生人。在现实生活中,她就完全不一样了;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一个顽强的秘密守护者。毫不夸张的说,她有不少秘密连刘齐都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不过她愿意把它们告诉一些陌生人。那些人她永远也见不到面,告诉他们就像告诉空气了一样。把那些秘密吐露出去是一种愉快而舒服的事情,犹如吐出一些废气,然后又呼入一些新鲜空气。秘密长久的压在心里,会发馊的,会让人感到浑身不自在的。它就像一碗菜老放在冰箱里就会破坏冰箱的卫生状况一样,而秘密在心里存放久了,就会破坏一个人的心理卫生。这不是一个道理,这是颜丽的感觉。
当然有时候,颜丽还是会忍不住把自己的一些秘密在某个晚上因为某种不可琢磨的原因而告诉刘齐,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把钳子在不断的撬开她的小嘴,让她不由自主的把那些秘密一点一点的吐露出来。那种感觉即兴奋又难受,兴奋的是终于可以把它们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不用让自己以后再感觉心怀鬼胎了;难受的是那些秘密似乎不得不被自己说出来,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那些秘密拼命的往外跑,不顾后果。
有一天颜丽突然告诉刘齐,自己在结婚之前实际上不是只和一个男人做过爱,而是和两个男人做过爱。
哦,是吗?刘齐问。



<刘齐的老婆需要一个情人>
我和刘齐谈不上特别熟悉。但是我所在的城市不大,人口不多,而这个城市里写东西的人,则更加少之又少了。刚好,刘齐就是一个写东西的人,他和我一样,写小说,还写诗歌。我们是通过别人介绍才认识的。他有一个朋友叫李志五,是一个不太出名的评论家,这家伙我不太喜欢,但他把刘齐介绍给我认识了,老实说,我很喜欢刘齐这个人。
我本来可以和刘齐更加好一点的,不过,我最终放弃了。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刘齐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相反,他倒是喜欢我很讨厌的那个李志五。这些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就像李志五也不会想到,我很讨厌他,但是我却又很喜欢他介绍给我认识的刘齐。

先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说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刘齐喜欢李志五,我喜欢刘齐,李志五我不知道,因为他是个评论家,评论家要是可以被人看出来在想什么,那就很难混下去了。不过,我相信李志五是个大傻瓜,如果他不是,那我就是。

李志五不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只有我和刘齐。因为这个原因,刘齐有时候也会来找我。我想他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李志五在这个城市,他肯定是不会来找我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一想到这一点,心里还觉得有些生气。但到了后来,我就习惯了,或者,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摆架子,我说:我没时间。其实呢,我又特别想去见见他,但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你想,他完全是拿我当成一个消遣的工具。他无聊的时候就叫我出来,我无聊的时候想叫他,他却一点也不热情。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呢?

到了最后,我逐渐就忘记了这些尊严什么的。实际上,刘齐这家伙还特爱求人,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感到异常惊喜。你想一个你本来就很喜欢的人,在你故意不答应见他之后,他还一个劲的求你出来,这种场面还是挺让人满足的。

他每次都喊我到一个"暗花酒吧"里去坐坐。周期不定,有时候是一周一次,有时候是两周一次,有时候甚至是一个月,两个月一次。最长的一次,是半年,我听别人说,那半年他出走了。他后来告诉我,别他妈听人瞎说,那半年他哪也没去,只是,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我们这些人。

我很讨厌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姿态,但我又说不出来他的这种姿态究竟又表现在哪里。因为他从来不对你说别人的作品差,也不对你说自己的作品有多么好。这么说起来,我对他的成见是没有道理的。

他和我在"暗花酒吧"里坐的时候,也不怎么和我说话,这一点让我一开始就觉得特别不自在。这就像你把一个姑娘的衣服脱光了之后,却又一直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的做家务活是一个道理。他总是坐在酒吧里盯着一个杯子看一阵子,然后又盯着一面窗户看一阵子,要么就是盯着随便一个人看一阵子。你问他在看什么,他则说,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我们在酒吧里坐上一会后,他就说要回去,然后我们就去付帐,他最喜欢说的是:我没带钱。有一次我也忘了带钱了,我说,我们溜走算了,偷偷溜走,但是他却不干,他说,这样,我在这里坐着,你回去拿钱,我等你。他说的特别严肃,让我不好拒绝,只能在心里骂他。

结果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找到他的人,我进去之后,酒吧里的服务生似乎早就忘记了我刚来过。我不好问服务生,只好赶快溜走了。过了一周,我见到刘齐的时候,我气哼哼的问他:操,那天你怎么走了?

他说,你太慢了,让我等不下去。

我说,我很快啊。

他说,我等了一会就走了。

我说,他们没拦住你么?

他说,没拦,他们就这么让我走了。

我说,你就这么溜走了?

他说,我本来是想到门口看看你,结果到了门口,没人理我,我就走掉了。

他接着又说,这一次算是我付的帐,下一次你得请我。

我说,操你妈的,你真不要脸,你怎么知道我没付钱,实际上,我后来去了之后,我把钱付给他们了。

他听了大吃一惊,接着就笑了起来,他说,你这个蠢猪,我那天其实把钱已经付了。

我的脸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红了,也许是我撒谎了,我根本就没有付什么钱。

他马上就察觉出来了,他说,去你妈的,你好象在骗我,是吗?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结果那天,他要我请他喝酒。

我们一进酒吧,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仿佛酒吧里每一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异类。我则主要是把他看上两眼,我觉得他才是个异类。

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说,对了,刘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老婆啊?

刘齐这个时候才转过头来,懒洋洋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想见她吗?

我不怀好意的说,怎么,你对我不放心吗?

他"哼"了一声,没有再理我。

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把我拍了一下,说,我老婆需要一个情人。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问,什么?你老婆需要什么?

他又不理我了。

我在那里呆了一会,等大脑完全清醒之后,才接着向他核实了一遍,你说你老婆需要一个情人?

对,我老婆需要一个情人,我在替她找。刘齐说的十分平淡,好象他现在在酒吧里就正在替他老婆找一样。

我马上就笑了起来,我说,是你老婆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刘齐说。

操,那说明你对你老婆多心了。我非常肯定的说,我同时似乎还为这一点而感到欣慰,这说明刘齐也不过是一个俗人。

放屁,但是我的发现肯定是对的。刘齐扭头看了我一眼,说。

这种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缺陷的。我也懒得和他再继续说下去什么了。

有过了两周,刘齐找到了我,他一见到我,就说,我上次对你说过,我老婆需要一个情人,是么?

我笑了笑,说,怎么,你还为这事情耿耿于怀么?

他说,不是,我想找你去做她的情人。

啊……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我马上就拒绝了他的请求,我说,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做呢?

我又说:我从来不对朋友的老婆动手脚。

他听了马上就对我讥笑起来,去你妈的,少装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说,那多不好!

他说:有什么不好?

我说,那多伤感情。

他说:是我请你去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我顿了顿,脑子里当时一下子就一团糊了。我在想我究竟要不要答应刘齐呢?我还在想:刘齐的老婆是很漂亮,还是很丑呢?

应该是很丑,不然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但是我不好意思就这一点问刘齐,我觉得那也太他妈的过分了。

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他不耐烦的喊了起来。

不行。我喝了一小口酒,稳稳的吐出这两个字。我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自豪,这说明我倒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朋友,而绝对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朋友。

他妈的,你真没意思。他喝了一口酒,说,我走了。

我说,你去哪里?

他说,我去找另外的几个人。

你找他们干什么?我问。

我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刘齐说。

接着,他就大步流星的走出去了。

过了几天,刘齐又见到了我,我还没开口,他就很沮丧的告诉我,居然没有人愿意做他老婆的情人。

我说,怎么会呢?你再找找,一定是可以的。

他说,我正在找,我现在就正打算去酒吧找找呢。

我说,别找朋友,朋友都不好意思答应这样的事情。

他说,朋友都找过了,没有一个人愿意。

我说,当然不会愿意,谁好意思呢?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我叫了起来,虚伪,真他娘的虚伪,原来你们都是因为不好意思才不答应我的啊!

我马上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我又不知道和他再说些什么。

他继续往酒吧走,也不理我,我则跟在他后面。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给你老婆找一个情人呢?

他极不耐烦的回答我:当然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情人!

我说,那你们干脆离婚算了。

他说,为什么要离婚?

我说,既然她需要一个情人,为何你不可以再找一个?

他说,她需要关我屁事,我又不需要!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大马路上,我像在追他似的。他则好象一直在躲避我一样。

我说,你不生气么?

他说,你不会这么蠢吧?

我说,我他妈怎么蠢了?

他说,我生气了还会给她到处找情人么?

我停了下来,说,那倒也是。我一停下来,他就走远了,我只好马上又快步追了过去。

我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没怎么回事,就是我老婆需要一个情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怎么不知道,她是我的老婆。

我说,她有什么表现?

他说,她想做爱。

这个时候我又停了下来了,我心里几乎一热,不过我马上又追上了刘齐。

我说,那你们就做嘛。

他说,我不太想。

我说,那是你没用。

他说,你有用你去。

我说,她还有什么表现没有?你总不能随便找一个人去和她做爱吧?

他说,为什么不可以?

我说,那样会伤害到她的。

他说,不会的,我了解她。

我说,你了解个屁,夫妻之间性生活需要相互适应。

他说,不光是性生活,她还需要有人陪。

我说,你可以去陪她。

他说,我陪不了她。

我说,为什么陪不了?

他说,我和她没什么话。

我说,你得去找话嘛,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但我就是没话找话。

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他说,你话确实很多,那你愿意去吗?

我说,真的要我去吗?

他说,当然是真的,省得我去找别人,虽说你并不怎么样。

我似乎真的有点动心了,我问他,我可以在那里做点什么?

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一下子就开始激动起来了,虽说我连他的妻子是什么模样都还不知道,不过我的确有点激动起来了。但是我有意的按捺住了自己的激动,假装着毫无所谓的样子说,好吧,我去看看。

马上,刘齐就开始和我回头往他家的方向走了起来。我忐忑不安的跟着他往前走,他不说什么话,我也不说什么话。走了一段距离,他说,干脆,还是打车过去吧。我赶紧说,不,走过去。我说的十分坚定。我想我是不愿意这么快就到了他的家里,我需要更多一些时间来慢慢调整自己。

他很坏的朝我笑了一下,好象他把我的心思都完全看透了似的。

他突然说了一句:我老婆很漂亮。

他说完了之后,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了,我感到了心脏"扑通扑通"的撞击声。我的脑袋里嗡嗡直响,路上那些行驶的汽车似乎都在朝我撞了过来,我感到自己有点晕了。于是我说,我们打车去吧。

他又很坏的朝我笑了一下,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的笑让我紧张、不安,心里毫无把握。

很快,出租车就到了他家的楼下。他家住在四楼,我在那个时候突然有点犹豫了。

我说,你敢对我保证,你的老婆的确需要一个情人吗?

刘齐定着眼睛看了看我,之后说,你不相信可以马上滚蛋。

说着他就决定独自上楼。

我赶紧拉住了他,我说,开玩笑的,我相信你,你刚才说你的老婆很漂亮?

他没有就我的问题回答什么,他说,你上去不就马上可以看见她了么?

我说,那倒也是。

于是我们开始往楼上爬。

给我们开门的果然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可以说是一个姑娘,也可以说是一位少妇,但更准确的说,她看上去在这两者之间,她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那种魅力,完完全全就是一种欲望。我想,也许是我心里有鬼的原因吧,我的身体一下子就起反应了。这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种事情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

这就是我的老婆。刘齐看都没看她老婆一眼,他对我说。但他也没有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她的老婆对我微微的笑了一下,但我则有点紧张。也许是我的确有点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因为她是那么漂亮。甚至漂亮的有点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我马上就会成为她的情人,这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梦寐以求的情人也完全比刘齐的老婆差得远多了。

刘齐进来了之后,在自己写作的那个房间里呆了一小会,就说:我出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对着任何人,就好象是自言自语一般。他的妻子没有理会他,我也是,我是不好意思。我那时侯感觉自己有点对不住刘齐,我想,我怎么能和他这么漂亮的妻子在他家里明目张胆的干那些事情呢?不过就在我反思自己的行为的时候,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完全被一种力量死死的吸附在了那里。我想那是一种欲望的力量。我看着刘齐走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

那时候我和刘齐的妻子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其实在此之前也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的确感觉,那一时刻我们停下来了一会,我们感觉着刘齐从屋子里走了出去。然后我们的心才慢慢的落了下来。

那天我在刘齐的家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刘齐正坐在楼梯口那里抽烟。他看了我一眼,冷淡的说,你回去了?

我说,对。

他说,那我可以上去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爬着楼梯上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我说:我没有和你妻子干那样的事情。

刘齐看了我一眼,说,这关我屁事。

我接着又对他说了一句:但是你妻子的确需要一个情人,我现在也相信了。

刘齐哈哈的笑了起来,他说,废话,这不是我告诉你的么?


作者:吴又